“丁舒晴?”苏木自言自语的疑惑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,看来她确实是和高中其他同学失散太久了。
袁丽只好循循善诱:“就是班长啊!永远一脸正气的那个女生。”
苏木在电话那边嗯了一声:“我想起来了,她是班长还是副班长?我记得她和孙锐都是班长来着。”
袁丽在心里感叹了一下,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自己记忆力更差的人,只好继续解释:“你记错了,丁舒晴是班长,孙锐是团支书,不过她们确实成天混在一起,老师找班长布置点什么事都是她们两个一起去。”
“我想起来了,个头不高戴个眼镜,脸型有点棱角,成天特有干劲,跟红色娘子军的那个谁似的……”这次苏木的描述确实靠谱了,没有什么比红色娘子军更适合对丁舒晴的比喻。
袁丽今天第一次赞同了苏木:“没错,就是她。咱们几个还一起在西安植物园照了张相片。”
“啊?还有这事?我怎么一点都没印象”苏木在电话那头惊叫了起来。
“幸好有图有真相啊!”袁丽找出蓝牙耳机带上,解放出了手机和右手,把昨天翻拍的几张照片发给了苏木。
“哎呦!真的嘞!说实话,别说植物园了,凡尔赛宫这一张我都没印象。真是要死了!”
苏木在电话那头肯定是一边看一边感慨,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说话就像上海小姑娘发嗲一样,引得袁丽一阵阵地头皮发麻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一着急就开始说上海话了?”
电话那边一阵苏木式笑声传来,具有穿透力的爽朗笑声,让袁丽稍微找回了点感觉。
然后,听筒里传来了苏木的带着笑意的声音:“被几个上海人传染的,我这好多年没回西安了,陕西话我都找不到调了。对了,你想说丁舒晴什么?”
“几年前在西安搞过一次聚会,会后丁舒晴、孙锐、张勇还带我去大华1935喝茶。你可能不知道这个地方,就是以前的陕棉十一厂。”袁丽一边回忆,一边把自己扔在了沙发上。
“陕棉十一厂离我家很近,大概知道在哪里,你继续说丁舒晴的事。”出乎意料,苏木居然知道陕棉十一厂。袁丽是个路盲,不看地图她连自己家和杨均一学校的相对方向都说不出来。
下来的十分钟里面,袁丽详细的描述了那次喝茶聊天的过程。当年在袁丽苏木的班级里,有个本地帮和外来帮的矛盾。本地帮也就是西安中学初中部直升的学生,外来帮自然就是高中才考进来学生。这两拨来源不同的学生之间,存在着很多的矛盾和隔阂。
身为班长和书记的丁舒晴和孙锐,为了这件事非常的担心。两人一起回忆了当时的经历,花了多少的时间精力在和同学谈心,分别和那些同学做思想工作讲道理。甚至两人组织了小型的座谈会,带了两帮的学生去文屠家聊天。
“真的啊?还有这事?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。”苏木在电话那边惊叫了起来,音调一下子提高了。
苏木的尖叫和袁丽当时的反应完全相同,她立刻附和了苏木:“对啊,我也完全没有印象。丁舒晴和孙锐讲得那叫一个认真,张勇还帮着附和补充。我都听傻了,有这事?真有这事?我们四个人里面,池杉是初中部直升的,剩下咱们三个是外来的,但我真的第一次听说这两拨学生之间有什么矛盾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问问其他人?也许是她们几个班干部自己瞎折腾,自娱自乐和自我陶醉?咱们旁边,袁雨欣和葛小婕也是一个初中部直升,一个外面考进来,我看关系也挺好的。”苏木头顶上的问号,隔着太平洋袁丽也能看到。
这个疑问袁丽早有准备:“我还真问了!丁昕也说有,好像咱们班没有住校生,矛盾不明显。四班的张琦和另外一个男生,开学没两周就在走廊上打架,后来发展到十几个人打群架。”
“啊?四班就在隔壁,有这种事咱们不可能不知道啊。”苏木的音调一下子又拔高了八度。
袁丽在意念中,看到了苏木惊呆了合不上嘴,因为她自己在第一次听到这个事情的时候就是这个反应。
“苏木,你瞧这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吗。咱们都不记得一些事情,但这些事确实发生过,我们也一定看过听过,但被我们一起给忘记了。听别人讲起来,就好像是不真实的历史,虚假的回忆。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吗?”兜了一圈,袁丽终于把话题引回到了自己的目的地。
“我承认,有些事情应该就是被选择性遗忘了,猛然听说就会觉得非常的不真实。但有些事……”苏木可能部分接受了袁丽的观点,但只是部分。
“你想说池杉?”袁丽尝试着把话题往另一个自己感兴趣的方向上引导,苏木的问题肯定是年龄和单身状态的孤独感叠加所致,隔着太平洋袁丽也不可能帮她什么,只能满足一下自己的八卦欲望。
“是的……”声音有点迟疑,袁丽似乎看到电话那边苏木艰难地点了点头,因此她没有说话,继续等着苏木自己说下去。
“池杉的梦,是我和他两个人共同的秘密。因为这些梦,我的生活被极大地改变了,我和池杉变成了两条纠缠不清的螺旋线。时而相交,时而分离。但不管是相交还是分离,他似乎都在影响着我的生活。”
“我今天才知道,你们还有这么一出故事,哎呦呦!”袁丽发出一连串感慨,果然,美女还是被渣男给骗了,而且时间还不短。
苏木意识到了什么,连忙反驳:“我们……不,你理解错了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袁丽暗想:“那还能有什么?不就是校园爱情故事那点事,虽然发生在身边不可思议,但故事情节多半跑不出这个套路:刚开始,你爱我我不爱你;后来,我爱你你不爱我。”
苏木好像意识到了袁丽的想法:“你还记得高一学期末,就是1992年暑假前,我们参加的欧洲杯赌局吗?”
听到赌局,一个念头从袁丽的脑海里一闪而过:“就是你封赌后的那次?”
“你不说我还真忘了还有这个外号呢。”苏木又笑了起来,听上去一点都不像是有什么精神问题。
1992年还没有足彩体彩,那些东西都要到10年后才出来,当时只有一些民间的玩法。袁丽记得父母所在工厂就搞了个有奖竞猜,全厂每个人发一元钱饭票,你不参加竞猜可以直接拿去吃饭,参加的话作为竞猜费用,写个名字和冠军扔到工会的箱子里,最后猜对冠军的人平分所有饭票。
这种竞猜游戏,西安中学自然是不会搞,毕竟是重点中学,任何和学习无关的活动都是有原罪的。但是高一年级的男生们,偷偷组织了一个地下竞猜,分成了多个项目,冠军四强最佳射手什么的。每一注好像是几毛钱,袁丽记得是按照学校肉夹馍价格定的。
苏木好像又一次看穿了袁丽的思想:“我赢了多少来着?”
“这个我记得,一百包太阳牌锅巴。整整一百包!我们把每个口味都买了一些,一直吃到高三才吃完。”袁丽笑了起来,然后电话那边也传来了笑声,笑声越过了太平洋和三十年的时间,久久不能散去。
等到笑声落下,袁丽问苏木:“池杉让你投的丹麦?”
“是的”,苏木的这个答案,袁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。
按照袁丽的记忆,当年提出参加这个竞猜活动的人是池杉,他建议四个人组团来投注,奖金作为小团伙的零食基金。至于投谁是冠军,池杉倒是没有直接说,而是建议采用抓阄的方式决定。然后,苏木从八个纸团里面抓到了丹麦,其他几个人都没有反对。
如果苏木说的是真话,那么当年抓阄过程她一定作弊了。或者说,写纸条的池杉,直接写了八个丹麦。这么简单的作弊手段,瞒了袁丽和李涛整整三十年。
“可是,这并不难做到啊?”1992年高中时代的袁丽,自然很难不被这么一个神奇的预言欺骗。但三十年的人生经验,让袁丽瞬间就想到了几个常见的骗局。
“找八个最漂亮的女生,你、丁昕、葛小婕、袁雨欣……谁知道他还喜欢谁,没准都不是咱们班的。总之,每人分一个队,总有一个说中的。不管哪个女生最后命中,后续再深度发展就行了。”
袁丽幸灾乐祸地猜测:“给你分了个丹麦,没准你还在八个女生里面排最后一名呢。”
不过这个恶意满满的猜测,没有引起苏木语气上丝毫的变化,她应该早就想过这种可能性:“池杉告诉我丹麦是冠军的时候,距离欧洲杯开幕还有一个多月,丹麦当时还没替补南斯拉夫。相当于一个骰子让你猜点数,你只会猜一到六,不会有人猜骰子碎了无点,除非你是周润发。”
“这么说也合理,不可能人人都是小马哥。”
“摇碎骰子是《赌神》里的高健!小马哥是《英雄本色》里面的。”隔着太平洋,袁丽都感觉到被苏木狠狠地白了一眼。苏木是资深电影爱好者,每天早读课都会给袁丽三人讲最近看了什么电影。从她这里听到的电影,比这辈子真正在电影院看的加起来都多。用电影剧情来作比喻,也算是她的防伪标签了。
“丹麦替补南斯拉夫?”袁丽不是球迷,自然对这句话的意思毫无所知。只能一边随口和苏木敷衍,一边在电脑上搜索。果然,搜索引擎给出了介绍,1992年欧洲杯的决赛圈本来没有丹麦。结果南斯拉夫因内战被制裁,原来被淘汰的丹麦替补参赛,最后获得了冠军。因此,那一届欧洲杯被称为丹麦童话。
“或许这个事情,在英文媒体上报道得比较早?”袁丽不甘心池杉的骗局在三十年后还能蒙混过关。但虽然她这么说,自己也知道可能性不大。没有互联网的时代,信息传播基本上就是官方的报纸、广播和电视那几个渠道。
这话说完,连袁丽自己都不信。果然,苏木对她的疑问,没有做丝毫的反应,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“在半决赛前一天,池杉告诉我,丹麦和荷兰将在120分钟打成2:2,丹麦将点球战胜荷兰队晋级决赛。最关键的是……”苏木似乎是在炫耀,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,“他说由于央视的转播信号,在点球大战前画面就没了。”
袁丽一时语塞,杨勇是个半吊子球迷,以前在北京的时候,颇有些热衷于赌球的朋友。这些赌球的人里面,有人专门买冷门,有人专门买平局。所以袁丽也多少学到了一些,知道平局加点球只能算是一个运气好的预测而已。
但是,央视的转播事故说明什么?说明池杉除了预测进入点球大战以外,还知道转播信号只买了120分钟?难道他有个亲戚在中央电视台负责体育直播?
幸好袁丽现在所处的是2024年,随手搜索了一下“92年欧洲杯荷兰丹麦转播事故”,瞬间就验证了苏沐所言非虚。不!应该说池杉所言非虚。
确实很难解释,类似的转播事故在央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,就这一次还被池杉精准预言到了。合乎逻辑的解释也有,要么池杉是这次转播事故的幕后黑手,要么是他真的在比赛前就看了赛后报道。
袁丽开始有点明白,苏木找自己验证记忆的原因了。不仅仅是三十年时间造成的遗忘,更重要的,这些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东西,居然和历史完美自洽。
站在苏木没有撒谎故意编造故事来骗自己的前提假设下,只能有两个非常可怕的结果。
如果苏木的故事,和袁丽的记忆冲突,和真实的历史冲突,那就是她确实有妄想型精神疾病。如果苏木的故事,和袁丽的回忆完美自洽,和真实的历史相同,那这个问题可就太可怕了。
挂掉和苏木的电话,袁丽在电脑前又坐了很久。高中生活的一些画面在她眼前闪现,但每一幅都无比的正常。上课、考试、课间聊天、打扑克牌……如果要说苏木和池杉有过校园爱情,这个她能相信,但预言未来这么玄幻的事情,无论如何她都无法相信。
在不知不觉中,袁丽再次点开了苏木发给她的那个文件。
教室里的日光灯,在记忆深处最后一次闪烁,然后缓缓熄灭。那些凝结在窗玻璃上的冰花,在三十年的时光流转中悄然融化。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,被地铁轮轨规律的撞击声取代。散发着奶油香气的娃娃头雪糕,变成了带着水珠的冰咖啡。命运的齿轮最终严丝合缝地扣合在新的轨道上,2024年的阳光穿过树冠,在蒙特利尔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岳老师的事情是真的?”袁丽已经等不及苏木找自己了,把杨均一送到学校后,袁丽停在原地就给苏木发了一条微信。这个时间是国内的晚上,如果苏木没有什么夜生活的话,应该是有空的。果然,没过几分钟,袁丽的微信就响起了收到消息的提示音。
“你才看到这里,我还以为你会一口气看完。”苏木完全没有理会袁丽的问题,好像袁丽没有通宵追进度,让她很没有成就感。
袁丽把车停在路边,没有时间更没有兴趣去争辩进度问题,直接发了一段语音:“家庭妇女,没有时间啊!你说的岳老师的事情,是真的还是艺术虚构?”
苏木那边好像稍微思考了一下,过了很久才发过来几个字:“看你怎么理解了……”
“什么叫怎么理解?”袁丽越来越糊涂了,在她看来,苏木很可能是借着当年岳老师神秘消失的事情,脑洞大开写了一段故事。
“我和池杉去了岳老师的宿舍,在我看来当时真的快要打起来了,这段是事实。后来岳老师消失也是事实,大家都知道的。至于池杉讲的那些前因后果,他怎么讲的,我就怎么写。”苏木的回答合情合理。
但在袁丽看来,简直是个哭笑不得的回答:“那池杉讲的这些乱七八糟异想天开的理由,你还真相信?”
“那时候我当然是不相信的。”苏木的回答还是一句正确的废话。
不过,袁丽抓住了言语中的漏洞:“也就是说,后来你信了?”
苏木那边沉寂了下来,好半天都没有信息。
这个世界的骗子太多了,傻子完全不够用。要是苏木这样的高智商美女,被这么一个离谱的谎言骗了这么多年,估计八成是被骗财骗色了。袁丽的脑海里各种奇葩的社会新闻一齐涌了出来。
“山东聊城假交警骗财骗色……”
“六旬大爷冒充中情局特工骗女大学生……”
“天津风水大师骗财骗色还偷狗……”
要是苏木写的这些故事,最终证明真的被骗了,写个新闻出来肯定比这些还离奇还惊悚。
“白富美被中学同学骗财骗色三十年……”
“编造我是穿越者持续欺骗女同学半辈子……”
“重生之我专门来骗你……”
所有的受害者,和真相之间其实只隔了一层窗户纸,大部分人或多或少早就知道自己被骗了,但就是不愿意承认而已。袁丽想到这里,把微信上输入的一段长长的话又删掉了。
苏木不是傻子,她难道就看不出来这完全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吗?她既然选择相信,就有她相信的理由,或者她就是喜欢池杉那种类型,或者她就是从这种虚构的离奇世界中获得快乐。
再说了,都过去三十年了,自己跟苏木说“你三十年前被骗了!”,苏木说“哦!原来我被骗了,谢谢你提醒我”。然后呢?然后还能怎么样呢?还不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生活。
袁丽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回到家,刚把车钥匙丢进门口放杂物的托盘里,微信又响了起来,掏出来一看果然还是苏木。
“刚才在处理点工作上的事情,这会有空了,你方便电话吗?”
袁丽刚把“有空”两个字发出去不到一分钟,电话就响了,接起来果然是苏木的声音。
“现在是家庭妇女的午休时间吗?”苏木的语气调皮的不像四十,倒像是十四,还是像以前那样喜欢调侃对方,越熟的人尺度越大。
“那可不是,不像某些职业后半夜才睡觉……”,袁丽本想调侃回去,突然想到这个说法可能有越界的嫌疑,可别让苏木觉得自己是在讽刺她没有家庭。
“你说得对!没办法,和欧洲那边联系也只能半夜。”听筒那边传来了苏木的笑声,她一直都是个爽朗的人,就算是袁丽真的这么讽刺她,她多半也会当作自己想多了。
“你那边的后半夜,欧洲也是晚上啊?”袁丽可是混过巴黎的,那时候和家里的联系都是巴黎时间的中午时间,正好是巴黎的午饭和西安的晚饭时间。
“没办法!”苏木叹了口气,“有些事必须下班以后谈,工作时间能谈的事情,多半都不是什么正经事。袁丽跟你说,越是重要的事,就要越晚上越晚谈,要是对方……”
“不说这些了,你写的那到底是什么?小说还是回忆录?怎么还扯出了超能力了。”趁着苏木还没有展开话题,袁丽一口气把疑问都抛了出来,不让她在错误的路线上一路狂奔。袁丽对苏木怎么谈生意,真的是一点兴趣都没有。她也做过外贸,知道有些客户需要一些感情投资,多跟对方聊点私人话题,有助于生意上的推进。
“那要看读者是谁了,对我来说是回忆。对你来说,也许是回忆,也许是故事。对其他人来说,就只能是小说了。”苏木的语调低了下去,好像带上了一点忧郁。
“可是连预测未来这种超能力都出来了……不是科幻小说还能是什么……”袁丽已经找不到合适的词,再说下去该说脏话了。袁丽想以自己和苏木的交情,她总不至于睁着眼睛说瞎话吧。
“我保证,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,至少我认为是真实的。”苏木的语调突然挑高,没有了一点开玩笑的意思,袁丽感觉有了一点不妙。
“除非……”苏木顿了顿,“我的记忆出现了问题,或者我得了妄想型精神病。”
说实话,袁丽对苏木这些神神叨叨的解释,第一感觉就是妄想型精神病。与此同时,袁丽的八卦功能已经火力全开,一瞬间就已经脑补了一出琼瑶郭敬明余华联合执笔的伦理大戏。天才编剧遇上纯情少女,编织谎言骗财骗色,美女怀孕后遭遗弃,多年后携子寻父……总之苏木就是那个胸不大也无脑不断上当受骗的角色。
“所以……给我看你写的东西是为了?”袁丽犹豫是说“找骗了你一辈子的男人”,还是说“给你的妄想找个读者”,好像两个说法都不太友好。
“为了验证……我是不是得了精神病”,苏木的回答完全出乎了袁丽的意料。
“我以苏小丽的名义起誓,我保证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,至少我真心实意认为是真实的。”苏木的语气略微地缓和了,但更加地认真。苏小丽,是袁丽在巴黎的时候从街上捡来的小猫,养在苏木的宿舍,算是两个人共同的宠物,因此用了袁丽和苏木名字中各一个字来起名。
“可那些超能力?”袁丽有点词穷了,苏木刚发了誓,总不好马上就说她是胡说八道吧。
“我看过池杉的那些梦,至少确实有那么一个日记,日记上确实是那么记录的。”苏木一本正经的语气,显然不认为自己是在胡说八道。
“好吧,我相信你写的每个字都是事实,但我实在没办法相信池杉。”袁丽叹了口气,如果不这么说,以后都不知道该怎么聊天了。苏木没有回答,但在袁丽的想象中,似乎看到了苏木对着话筒点了点头。
有了这个共识,袁丽只好继续顺着苏木的问题追问:“那你要怎么验证?那些事情都过去三十年了,再说我当年就不知道这些事,现在更不可能知道。”
袁丽很怀疑这有什么用,你不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,自然更无法说服一个妄想型精神病。
苏木对袁丽的这个回答显然是有准备的,很快话筒里就传来她的声音:“你是我最信任的人,也是最了解我过去的人。而且你也认识池杉,你也了解池杉的过去。”
“别!我可不了解他。说实话,我以前觉得挺了解你,现在看来也未必。你看,他和你的这些事情,我就一点都不知道。”袁丽自己都觉得语气有点酸溜溜的,颇有些吃醋的意思。你最好的朋友,和另一个你认识的人上演了一出科幻伦理大戏,然后居然保密了三十年,最后还说你最了解她。
“我把那些事情都写了出来,只需要你告诉我,和你所知的部分是不是一致就可以了。”苏木用最平常的语气,说了一个简单到匪夷所思的请求。
“比如说,岳老师是不是真的有这个人?”袁丽有点不可置信,这种事还需要别人来验证。
“没错!”苏木要的居然还就是这个。
“我想知道岳老师有没有这个人?她的前夫是不是姓叶?她有没有带着小圆亮片的衣服?她是不是辞职去了南方下海经商?”苏木的问题越来越诡异了。
“可这不都是明摆着的吗?岳老师当然有这个人了,她教了我们不到一个学期,期末考试前据说离职去海南下海。至于前夫叫什么,还有小圆亮片的衣服,我实在是一点印象都没有。”袁丽觉得十分地不可思议,这几乎就跟要证明你妈是你妈一样的荒唐,就差问我们以前上的学校是不是西安中学,西安这个城市真的存在吗。
但苏木明显不是这么想的,袁丽听到电话那边苏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似乎得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答案。
“苏木,你为什么要去验证这些?”袁丽开始担心,苏木是不是真的出现了某种精神问题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……”现在轮到电话那边的声音犹豫了,片刻之后,苏木还是找到了合适的措辞,“因为,我觉得我对高中到现在的记忆,过于离奇和不可思议,就好像有人把一段电影塞进了我的脑袋。而我,总觉得记忆都是模糊的,好像没有经历过那些事,但是随着我写下这些文字,似乎又都能慢慢地记起来。然后越来越清晰,清晰到就跟昨天刚刚发生似的。”
“你没事!就是老了。”现在轮到袁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然后补充道:“跟我一样”。
“可是,如果我不把那些事情写出来,对我来说好像那些事情就从来都不存在一样。”
“正常!就是老了!我也这样,前两天我还在想,我是一出生就在蒙特利尔吗?大学毕业以后的事情我还算勉强记得住,再往前的事情,我觉得跟上辈子似的。”
袁丽轻松了下来,苏木应该是和袁丽一样,对于过于遥远的记忆产生了陌生感。其实理智的思考一下,这事也好理解,大脑就跟硬盘一样,天天往里面塞新内容进来,旧文件就得压缩。当年的记忆是4K高清,现在压缩成640x480的VGA,如果空间还不够,可能还要压成GIF。在这个过程中丢失点信息,那不是顺理成章的吗,没有整段删除就已经谢天谢地了。
“如果我回忆起来的事情,只是上学、复习、考试,还有结婚、离婚、出国这些生活琐事,我大概也会这么想。只不过,我自己写的那些东西,离奇到我自己都很难相信。所以,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苏木语气诚恳,袁丽很能理解她的困境,如果换成自己脑子里多了一些记忆,说自己是变形金刚转世,她也想不出来更好的办法。
袁丽默默的点了点头,接受了苏木的请求,然后转换了一个话题:“你还记得丁舒晴吗?”
池杉讲得很平淡,还不如平时四个人谈论电影时候的绘声绘色。但站在苏木的角度看去,岳老师的眼神,随着故事闪过痛苦、挣扎和释然。爱情并不总是美好的,有时候它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。或许,现在是时候放下那些无法承受的负担,给自己和对方一些解脱了。
就算对岳老师的婚姻一无所知,苏木也知道池杉的故事,应该是在某个点切中了岳老师的要害。等到池杉讲完,宿舍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,三个人各怀心事地装作喝水。
池杉刚开始讲电影的时候,窗外的天空还是一层淡淡的金黄色。随着故事的推进,太阳的光芒逐渐减弱,周围的云朵被染成了粉红色,像一片片棉花糖悬浮在空中。故事到尾声,太阳落下,金黄色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深紫色和暗蓝色。晚霞的颜色也从粉红色变为深红色,最后变为深紫色,最后整个天空如同拉上了大幕的舞台陷入了黑暗,只有天边还有微弱的霞光在跳动。
宿舍沉重的氛围又持续了一段时间,今天算是平安度过了,苏木在桌子下面踢了池杉一脚示意他该走了。岳老师起身客气了一下,然后抓了本作业说她要开始改作业,就不送两人了,苏木和池杉自然是更加客气的让岳老师不要送。
临出门前,苏木回头看了一眼岳老师,岳老师伏案正打开一本作业。苏木的眼神从作业本上扫过,岳老师面前铺开的作业本放反了。
从岳老师宿舍出来,周边宿舍一片黑暗,刚才围观的人群也都消失了,大约都已经去了食堂。
苏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仿佛要把刚才所有的紧张和压抑都呼出去。然后,苏木狠狠地给了池杉两拳,冬装帮他免疫了掐,但总不能免疫拳击。
“我请你喝汽水,冰峰还是北冰洋?”池杉没有躲闪,用胸口接下了苏木的拳头,乐呵呵地请苏木喝汽水以示感谢。
“不行,还得加一包太阳锅巴,这点补偿完全不足以安慰我受伤的心。”苏木横眉立目,心想都是这个家伙,今天差点被他坑死了,字面意义上的死了。
“好,没问题。”池杉答应得很痛快,这让苏木立刻产生了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。
“必须是小米锅巴,其他口味还得再加一个娃娃头。”苏木赶快补充条件,能够宰这个抠门的家伙一刀不容易,机不可失,失不再来。
“你这有点过分了啊,娃娃头没有,我书包里还有一包豆香的也给你好了。”池杉今天心情很好,居然没有讨价还价。
从小卖部绕了一圈,池杉和苏木举着汽水瓶回到教室收拾书包。这种像逛街一样的举动,放在平时一定会被教导主任教育,被其他同学说闲话,但现在整个教学楼空无一人。
苏木的书包早就收拾好了,拿起来就可以走,看着池杉还在抽屉里掏课本作业,就把憋了半天的问题抛了出来:“池杉,你讲的那部电影叫什么名字?”
“哦,叫……叫……我忘了。”池杉的声音从课桌下面传出来,掏个课本就差没把头伸进去了。
听的时候,苏木就觉得这个故事怪怪的,不但剧情怪而且主角的名字也怪。池杉说他忘了,这完全是借口,剧情和台词记得那么熟怎么会不记得电影名字。
苏木看着池杉装模做样整理书包,心里暗自嘀咕:“这家伙肯定在说瞎话,现在头扎在课桌下面就是心虚。”
“还有什么要收拾的,赶紧走吧,再不走后门关了还得从正门绕一大圈才能取自行车。”苏木没有继续追问,她是懂得欲擒故纵和放长线钓大鱼的。这事是同学之间的人民内部矛盾,也不好严刑拷打,只能等他思想松懈的时候再来拷问。
第二天的英语课改成了自习课,第三天的英语课又是自习课。这样的情景持续了几天,英语课终于恢复了正常,但是换成了一位操着陕北口音陈老师。
同学们开始猜测,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,为什么他们喜爱的岳老师突然消失了。有人说岳老师生病住院了,还有人说岳老师回老家去了,因为他看到岳老师拎着一大包行李离开了学校。
期末考试之前,从其他班传来了权威的八卦消息。岳老师签了离婚协议后,在教导处摔了杯子拍了桌子,痛骂了几个校领导后辞了职,据说去了遥远的海南下海经商去了。
从此,岳老师消失在人海之中,再也没有得到她的任何消息。
让苏木非常好奇的是,对于岳老师的消失,池杉表现得很平静,完全没有了当时非要拉着苏木去岳老师宿舍的焦躁不安。看着池杉一脸平静的听着新老师的陕北英语课,苏木实在忍不住小声的问他。
“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岳老师?”
“我担心什么?”池杉一副无辜眼神,好像当时撺掇着要去拯救岳老师的人是苏木一样。
“哎呦!我这成了皇上不急太监急了。”苏木倒吸一口凉气,这家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。
“您说得太对了!”池杉用北京式的幽默语调回答。
“你才太监呢!”苏木反唇相讥。
“也是,我这努努力还有可能当上太监,您这个没有报名资格。”池杉这个语调,越来越像李冬宝了。
“我发现你这两天皮干的呢!跟谁学的不好好说话?”苏木眼里冒出了杀气,手就伸向文具盒。
池杉慌了,在苏木拿出圆规之前,赶紧开始往回找补:“这不是受了《编辑部的故事》的毒害,一不小心就您您您的了。你看咱俩这关系,哪需要说您啊!”
“滚滚滚!赶紧滚!”苏木仁慈的把池杉当作个屁放了。
“好嘞!下课就滚。”如果不是在课堂上,池杉可能要跪地谢恩了。
“停!滚之前先说说你那个电影是怎么回事。”苏木后来多次追问池杉那部电影的情况,随着问的次数多了,发现池杉的回答和在岳老师宿舍讲的出现了差异,就连故事发生的时代背景和地点都对不上。
“上次你不是说发生在纽约吗?”
“有吗?那就是纽约。什么?你说我上次说的不是纽约?这个不重要。”想到不能自圆其说,池杉就开始耍赖。
除了池杉的口供对不上,苏木还有一个重要的物证。Anna和Fraser这两个名字,就是高一英语课本上习题里的人物。肯定就是那天从作业本上临时剽窃来的,连瞎编都这么不上心,好歹起个Rose和Jack。
很明显,这个所谓的电影,就是池杉瞎编的!
终于在放寒假之前,池杉在苏木持续不断的追问下,终于承认了瞎编的罪行,然后说出了一个更加令人震惊的答案。
这个故事的来源,是池杉在梦里看到的公审大会,岳老师的丈夫,也就是苏木和池杉在岳老师宿舍遇到的那个男人,在教师宿舍用匕首刺死了岳老师。那天池杉非要拉着苏木一起去找岳老师,就是因为看到了男人的面孔,和他在梦中看到的一模一样。这让池杉相信,如果没有人去打断吵架开解岳老师放手,梦里的血腥案件就会发生。
而池杉讲的这个故事,是他用公审大会上的判决书内容,再加上一点想象力编织出来的。其中双方父母互相报复这一段,完全是他为了加强说服力凭空编造的。
“那段话也是你编造的?”苏木觉得有点不可思议。
池杉点了点头解释道:“是我先想好了中文,然后再翻译成英文的。”
池杉解释得很轻松,苏木却差点咬碎了牙齿。自己回家后写在作业本上的名言名句,居然是池杉这个英语一塌糊涂的家伙编的。当然,这个亏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。
按照池杉自己的说法,所谓的“梦”只是一个代号,并不是真的做梦,完全不依赖于睡觉。有时候,梦来得很突然,池杉正在吃饭,刚把凉皮送进嘴里,脑海就像被扔进来一堆记忆。感觉好像过了很久,又感觉只有一刹那,仔细回想一下,记忆里的很多东西还很清晰,但嘴里的凉皮也证明了那就是一个梦。
池杉说他是初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开始出现这种梦,为了研究自己的梦,他把认为是可能是梦的东西,都记录在了一个专门的作业本里面。按照写日记的方法,尽可能翔实地记录梦的时间、地点和内容,以及他对梦的各种猜测。为了证明自己,池杉拿出其中一页给苏木,也就是关于岳老师的那个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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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1年8月12日,大约中午2点多
感觉一阵眩晕,好像做了一个梦。
那是一个体育场,看台上坐满了人。我坐在体育场中间,面对主席台的草地上。我的身边都是学生,全都不认识。这是省人民体育场,小学的时候我在这里开过运动会。
主席台上有一个人正在用很大的声音喊,判处某某某有期徒刑多少年之类的,高音喇叭的回声很大,听起来有点费劲,不集中精力的话,只能听清最开始的几个字。两个警察把一个人从主席台下推走,我才注意到,原来距离我不过几米远,还有一群被五花大绑的人,以及更多的警察。
下一个被推到主席台下的是个男人,大喇叭里的声音换了一个女声,在宣读一个判决书之类的东西。大约是,男人有个情人,为了要跟老婆离婚,他在争吵中杀了自己的老婆。在女声慷慨激昂地宣读过程中,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关键词。
“西安中学1104凶杀案……”
这吸引了我的注意力,于是我集中精神,把手放在耳边,努力从高音喇叭的回音中分辨。
“被害人岳某某,女24岁……”
具体的每个词都很难听清楚,但是案情大致我是明白了。这个岳某某是个老师,她的丈夫在结婚前另有一个女友。婚后丈夫对前女友念念不忘导致两人争吵,岳某某因此搬去学校宿舍居住。丈夫想要离婚,岳某某不同意,多次争吵之后,丈夫在岳某某的宿舍里用匕首刺死了她。
在一长串宣读案情的声音之后,威严的男声重新响起,宣布代表人民什么的,判处杀人犯叶某某死刑立即执行。在叶某某被推下去之前,我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,希望未来有一天能认出来这个人。
除了这个罪犯,这个案件还有几个相关人,也就是岳某某和丈夫两人的父母,在凶杀案后多次发生争吵和厮打,但最后都被只判了很轻的拘留和罚款。
西安中学1104凶杀案之后,被推上来的是一个文质彬彬甚至有点瘦弱的男人。对这个男人的起诉有点复杂,男女两人喝农药殉情,女的死了男的没死。然后尸检中发现女的怀孕了,男人就被以流氓罪判了五年有期徒刑。男人宣判后一直喊冤枉,喊“我们是真心相爱的,有罪的人应该是女方父母”。我也觉得男人有点太冤了,只不过是自杀没死成而已。要不,还是再自杀一回吧。可惜,男人挣扎得太厉害,一直没有看清楚长什么样子。
下一个被推上来的人是个女人,还没有看清楚长什么样子,后面的记忆就一片模糊,怎么都无法想起来具体内容。
完全没有时间的概念,所有的记忆好像是一瞬间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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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要内容一页纸没有写满,结尾划了一条横线,后面是后来添加上去的内容。有一处笔迹很明显是最近写上去的,“被害人岳某某是西安中学的老师?”,然后在问号后面,又用另一支笔打了个勾。
“这是我开学后加上去的”,池杉看到苏木一直盯着这几个字看,“第一次见到岳老师我就开始怀疑,梦里的岳某某是不是岳老师。我找其他年级打听了一下,年龄合适的岳老师就这么一个。”
池杉顿了顿,看着苏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后面那个对勾,是那天我们一起去岳老师宿舍后打的,我记得那个男人的面孔。”
按照池杉的说法,这样的记录他已经写了几十页,即便是池杉的父母也从未打开过。为了所谓的保密,他也只是撕下了其中一页给苏木看。
“你相信我吗?”池杉郑重其事地看着苏木,问出了这个奇怪的问题。
苏木被池杉看的有些不好意思,她第一次被一个同龄男生这么面对面的,认真的直视。之前有些男生也这样,但说的都是些“我喜欢你”之类让人肉麻的话。处理那些表白的男生,苏木已经很有经验了。但像今天这种情况,苏木还是人生第一次遇到。
苏木选择了相信池杉,然后池杉也点了点头,选择苏木作为这本日记的唯一读者。只是因为保守秘密太久,他想要一个分享秘密的听众。
过了很久,苏木也郑重地点了点头。然后,苏木和池杉两人像《四渡赤水》里刚开完遵义会议,确定了领导核心一样,一起郑重地相互点了点头。
命运的齿轮,从这一刻开始转动。
房间里的另一个男人,穿着一身工厂常见的蓝色工作服,白色衬衫从工作服的领口和袖口露出来。男人站在课桌的一侧,显然刚才他是坐在那个光床板上的。房间天花板的正中开了一个洞,一根电线从洞里面伸出来,吊着一只灯泡。但是现在灯泡没有亮,房间里的光线昏暗,看不清男人的脸。
看到男人,还站在门外的苏木,条件反射地叫了声“老师好”。话一出口觉得很不合适,想要改口成“叔叔好”,但怎么都无法再说出一个字。
男人的眉头紧锁,只是瞟了苏木一眼,似乎还从鼻子里发出了一个音节算是回应。昏暗的光线里,男人的眼神冰冷,像是初春屋檐下挂着的冰棱。两人眼神相遇,苏木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
苏木和池杉的到来打破了紧张的气氛,却又让整个场景变得诡异起来。男人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,岳老师站在门边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,池杉抱着作业本站在他们之间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就这么僵持了一秒钟,岳老师打破了沉默,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告诉池杉,作业本放在桌上就行。
池杉看了看散落了一堆杂物的课桌,先转身拉了一下墙上的拉线开关。等灯泡亮起后,开始用肉眼可见的慢动作,在课桌上清理出来一块空地,然后把作业本摆了又摆,好像是在按照姓名给作业本排序一样。在这个过程的十几秒钟,宿舍里没有一个人说话,空气像是死了一般凝固。
电灯照亮了房间,苏木终于看清了男人的长相。符合时代审美的浓眉大眼型面孔,不过原本平静的面部线条,在愤怒中变得有些变形。他的嘴唇紧抿,下巴微收,透露出一种即将爆发的愤怒,左手握拳正砸在课桌的一堆书上,而右手似乎正在口袋里掏着什么。
岳老师站在苏木的身前,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男人。苏木的目光从男人身上转移到岳老师,注意到岳老师蓬乱的头发上还沾着几片纸屑。
男人一直没有说话,只是冷冷的看着岳老师,好像对夹在两人之间的池杉视而不见。慢慢的,他伸进口袋的右手缓缓地拿了出来,攥成的拳头垂在身旁。苏木觉得,下一秒钟,他可能就要一拳打过来。
“这时候,该做点什么呢?”苏木的脑海里飞速运转。
“小姨教给自己的女子防身术是什么来着?气运丹田?不,这是武打片里面的情节。左手在前格挡,右手握拳略微回收?好像是这个,但哪只手是左手,哪只手是右手?”在这个紧张的时刻,苏木居然走神了。
池杉那边,他还在慢吞吞地摆弄作业本,但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瞟向男人。这个场景,突然让苏木有了一个奇妙的画面,两个军队摆开机枪大炮。就在开火前的一刹那,一只树懒慢吞吞地爬进了战场中央,而两军似乎默契的等待树懒的离开。而苏木是一只站在战场外的考拉,一边嚼着桉树叶子一边给树懒加油。
不管动作再怎么慢,树懒究竟还是消耗不了多少时间。作业本很快就整齐地放在了桌面上,连原本桌上杂乱的纸张书本也都已经整理成了一摞,放在了桌子角上。
实在是找不到可以干的事情了,池杉对着桌子发了几秒钟呆后,伸手一推,作业本稀里哗啦地撒了一地。宿舍实在太小了,作业本瞬间就占据了多一半的地面。
苏木被池杉的举动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去看岳老师,刚才还在和男人比赛用目光杀死对方的岳老师,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打了个哆嗦。
看着散落一地的作业本,从进门开始就大眼瞪小眼的苏木,现在终于有机会找点事做了。苏木从岳老师身后闪出,和池杉一起蹲下来捡拾作业本,现在岳老师和男人中间,隔着的不止是树懒,还有一只考拉。
作业本收拾了一半,男人先绷不住,冷冷地哼了一声往门外走去。走出去的过程中,还不忘躲开几本拦路的作业,没有一脚踏上去,让苏木对男人的观感略有改善。
苏木蹲在地上用慢动作捡拾作业本,并没有看到男人是怎么出的门。随着大门砰的一声被关上,苏木抬起头来,只看到岳老师像是被抽空的气球,快走两步重重地摔在了单人床上。她眼里的愤怒一瞬间变成了空洞,完全失去了老师的威严。
池杉朝着岳老师的方向推了苏木一下,苏木心领神会不再管地上的作业本,把手里的作业本递给池杉,自己走到了岳老师身边。
苏木回忆着电影中那些温暖人心的场景,想象着自己给岳老师一个温暖的拥抱。但毕竟年龄和阅历所限,还隔着一层老师和学生的隔膜,苏木刚走到床边就变得手足无措起来。
看着倒在床上的岳老师,苏木只能笨拙地坐在她的身边,心跳如鼓,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反应。
过了一会,苏木小心翼翼的喊了声“岳老师”,也不知道现在该干点什么。
没想到,苏木的这声呼唤起了作用。岳老师突然坐了起来,一把将苏木拥入怀中,她的脸埋进苏木的肩窝。苏木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,身体也在不住地颤抖。紧接着,一种湿热的感觉在苏木的衣领处扩散开来,这一刻,苏木觉得自己和岳老师的角色互换了,她不由自主的搂住了岳老师,一只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的拍着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片刻,直到池杉再次进入苏木的视线。
池杉默默地收拾好地上的作业本,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一丝声音,然后拿起暖水瓶和茶杯,倒了一杯热水小心翼翼地递给苏木。水汽袅袅上升,带着一丝丝温暖,仿佛整个房间的温度都跟着升高了一些。
苏木感激地看了池杉一眼,心里默默想着:这呆子还真是粗中有细,连自己紧张得口干舌燥都注意到了。
然而,就在苏木接过茶杯,刚送到嘴边准备喝时,池杉突然瞪了苏木一眼,然后朝岳老师点了点头。
这个混蛋,原来在他心里,还是岳老师的优先级更高。苏木心里虽然有些生气,但看到岳老师那无助的样子,还是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喊了一声岳老师。
岳老师缓缓抬起头,眼神依然有些呆滞,仿佛还没有从刚才两军对峙的生死存亡中恢复过来。苏木递给她水杯,岳老师机械地接过,颤抖着小口喝水。这个样子,苏木还真在医院里见过不少这样的情况。在一次翻车事故的处理中,等候医生处理的轻伤员中,一个脸上带着血的小姑娘,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另一只手的食指,一脸茫然就是这副模样。当时去给爸爸送饭的苏木,还以为她手指骨折了,后来才知道她一点事都没有,但脸上的血是她爸爸的。
正在苏木傻坐着看岳老师喝水的时候,池杉在宿舍门口的课桌旁边,朝苏木招了招手。苏木尽量轻手轻脚地起身走了过去,好像惊动了岳老师以后会出什么意外似的。原来池杉找到了另外一只茶杯,也给苏木倒了一杯。苏木接过茶杯喝了一口,感觉心情终于恢复了平静。
然而,池杉把苏木拉到他身边背对着岳老师,偷偷在苏木耳边说了一句话,差点让苏木直接从心动过速变成心脏停跳。
“刚才那个男人口袋里装了一把刀!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苏木一边嘴硬,一边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看岳老师,她眼神都已经恢复了正常,只是脸上挂满了哀伤的神色。
“我可是道北的!”池杉压低了声音,好像这事还挺值得自豪一样。
“匕首!这么长……”池杉用手比划了一下,扎到胳膊大腿这些地方,足够一个贯通伤,“隔着裤子都能看得出形状。”
这时候苏木才感到一阵的腿软,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。今天真的是好危险,苏木池杉不来可能是两条人命,要是说错什么话可能就是四条人命。想到这里,苏木不禁打了个冷颤。
“别跟岳老师说!”池杉在苏木耳边又嘱咐了一下,苏木狠狠地给了他一拳作为回应,虽然有些生气,但心里也明白他的担忧。
又过了几分钟,苏木和池杉听到岳老师叫他们,才回到课桌前。这时候,苏木和岳老师又重新回到了师生关系,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坐岳老师身边,还是岳老师对面。
岳老师已经恢复正常了,把课桌的抽屉都拉出来,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,然后掏出半包大白兔奶糖来。
“池杉,抱歉老师这里只有两个茶杯。你和苏木都来个奶糖吧,谢谢你们今天来给我送作业本。”
苏木想,岳老师恐怕感谢的不是送作业本这件事,只是真正的原因说不出口而已。
岳老师似乎把刚才伏在苏木肩膀上哭的事情忘了个干净,拉着苏木重新坐在自己身边,池杉则在对面的单人床的床板上坐下,还真的顺手拿了一个大白兔。
岳老师强作镇定地问起苏木最近英语学习的情况,问题一个接一个,但逻辑性跟迷宫似的,让人摸不着头脑。看得出来,岳老师内心还在慌乱中,这些问题不过是拿来维护老师尊严的伪装罢了。而苏木呢,内心也是七上八下的,回答得乱七八糟,反正岳老师也根本没在听。
池杉后来这样形容那天两人的交流:“宾主双方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谈,就英语教学的各种问题充分交换了意见。宾主双方都对过去一段时间的作业完成情况表示了赞赏,尊重了羊肉泡馍口音这一历史遗留问题,并对继续订阅《中学生英语报》这一学校强制安排深表遗憾。会谈是有益的,增进了双方的了解,双方同意对抄袭作业这一行为严重关切,并保留采取进一步反应的权力。”
岳老师可能觉得不能冷落了池杉,随口也问了问池杉最近英语学习的情况。池杉想了好一会,然后说他最近看了一部英国电影,为了练习听力他看了好多遍。还没等岳老师接话,就自顾自地讲起了电影剧情。
电影故事讲的是中世纪的伦敦,一对门当户对的男女Anna和Fraser,因为长辈之间的友谊而被安排结婚。他们原本以为这段婚姻会幸福美满,但很快他们发现彼此并不合适。尤其是Fraser,他心里一直有着另一个人的存在,只是因为家庭反对才没有和真正爱的人结婚。
而Anna则觉得自己是受害者,因此一直用不离婚来惩罚Fraser。两个人的婚姻经历了分分合合,最终把裂痕拖成了仇恨。Fraser的情人等不到他离婚,最终选择了悄然远嫁彻底消失。这个打击让Fraser倍受伤害,他将所有的错误归罪于Anna。
在一次激烈地争吵中,Fraser情绪失控,抽出匕首刺向了Anna,然后男人很快也被判了死刑。两家父母从最好的朋友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,从相互指责很快上升到了另一起血案,两个家庭的后半生就在无休止的报复和反击中度过。
电影的最后,Anna的母亲的临终遗言给全片做了总结:Most of the pain is the result of refusing to leave. There is no destined misfortune,only the persistence of not letting go of death。大部份的痛苦,都是不肯离场的结果,没有命中注定的不幸,只有死不放手的执着。
18寸的黄河彩电屏幕上,姜昆和唐杰忠谢幕下场,掌声雷动如潮水。电视机外,邻家阳台上女主人正在收拾起晒着棉被,男主人则费力的鼓捣着蜂窝煤炉子。隔着窗户,也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对话。“让你干点活怎么这么难……加煤都能忘了……”,时间完成了回溯,停留在了1991年11月的冬天。
西安的冬天很冷,尽管还只是初冬,苏木已经穿上了厚外套。按照经验,再过半个月就要开始下雪了,那时候外套就要换成棉袄,还要在里面穿一件厚毛衣。前几天苏木妈心情好的时候,曾经许诺给苏木买一件羽绒服,但这个愿望什么时候兑现,苏木真不敢有什么期望。初二时买的一件羽绒服,今年就无论如何塞不进去了,个子长的太快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。
九十年代,无论小学还是中学,打扫卫生都是由学生自己来承担的。西安中学的日常卫生工作,分为大值日和小值日。
小值日是两人一组,值日生要负责在当天放学后教室清洁,包括扫地、倒垃圾和擦桌子。大值日是每个周六的放学后,多个值日生小组一起进行清洁,在小值日的基础上增加擦窗户和打扫公共区域的清洁任务。除此以外,还有不定期的大扫除,那就是全班一起上阵的大工程。
那天是苏木和池杉的小值日,苏木负责扫地和倒垃圾这些相对轻松的活,池杉则负责拖地和擦桌子。碰冷水的活在冬天由男生承包,算是当年男女分工的潜规则。
苏木干完了自己的活,看到池杉的桌子才擦了一半。理论上苏木可以回家了,但她是个讲义气的人,不可能看着池杉一个人干活。夏天的话,苏木肯定会帮着一起擦桌子,但是冬天,苏木的义气也跟着温度计上的刻度一起下降了。
“我去把英语作业吧给岳老师送过去,再回来帮你擦桌子。”说是这么说,但苏木想着却是,和岳老师找点什么事情聊聊,拖延到池杉把桌子擦完再回去。眼不见心不烦,这就是义气。
西安中学的初中部和高中部各一座教学楼,灰不溜秋朴实无华的水泥盒子。而行政楼则是米黄色的外墙,配着橙色的房顶,阳光灿烂的时候颇有些琉璃宫殿的光芒,在九十年代的审美里鹤立鸡群。
苏木的教室在一楼,穿过小花园就是行政楼,虽然要爬三层楼梯到高中教研室,但这段距离对于青春期的少男少女,简直是不值一提。换句话说,如果不找个合适的借口,池杉大概率要抱怨苏木偷懒。
苏木一路想着和岳老师聊天的话题,喊了声报告走进英语教研室,却发现英语教研室里的气氛有些诡异。下了班的老师们,有些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批改作业,有些聚在一起聊天。
平时这些正常活动,老师们都不会避讳来访的学生,今天却有些不同,聊天的老师们不止有教英语的老师,还有几个高一年级教其他科目的老师。老师们齐齐的闭了嘴,有几个老师则一脸奇怪表情的看着苏木,仿佛看到的是一个穿着潜水服抱着作业本的学生。
“我给岳老师送作业”,苏木对着一个比较熟悉的老师,扬了扬手上厚厚的一摞作业本。
那个老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,朝着角落里点了点头:“岳老师不在,你放座位上吧。”
苏木是英语课代表,自然是知道岳老师办公桌的位置。但是在她把作业本堆在岳老师桌面的过程中,刚才聊天的老师们全都一言不发,甚至有个老师全程盯着她看,似乎在用眼神赶着她离开。这种诡异的安静,让苏木产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。
岳老师是苏木的英语老师,师范毕业也就五六年,论年龄比苏木也就大个七八岁。每次喊“岳老师好”的时候,苏木其实总觉得有些别扭,因为她看起来并没有比苏木大多少。
说起来九十年代的女老师,苏木对她们的集体印象是:穿着朴素无华,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搭配直筒裤,齐耳的短发一丝不苟,或是用发夹固定得整整齐齐。脸上永远挂着,“我要燃烧自己照亮别人”的悲壮。就算是笑一下,也是“面对敌人的刺刀我放声大笑”的感觉。
而岳老师和其他老师很不一样,她的长发齐肩松散的披着,但仔细看会发现发尾全都烫着漂亮的卷,就像《血疑》中的杏子。岳老师穿得很时髦,三天两头换造型,和那个时代一成不变的老师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岳老师有一件缀满了小圆亮片的套头衫,在灯光下一转身就亮闪闪的。有些胆子大的男生甚至在上课时偷偷摸她衣服上的小圆亮片。
“大家看我的口型……”英语课总要讲发音,岳老师会让大家看她的口型。除了口型,苏木还注意到,岳老师擦了口红。口红的颜色比较淡,不认真看不出来,但那种湿润到闪闪发光的感觉苏木一直都记得。总之,苏木总是觉得岳老师不属于那个时代,她应该来自追求个性和美的未来。
苏木磨磨蹭蹭的回到教室,却不见池杉的人影,第一排的课桌上还放着装满脏水的盆和抹布。苏木正在疑惑,突然听见池杉在教室里叫自己。顺着声音看过去,池杉像只猴子一样挂在教室的窗户外面,正在朝着操场的方向往外张望。
“孙长老,收了你的神通吧。”苏木鄙视的看了一眼池杉,心想也就是教室在一楼,要是高一点摔不死你这个傻冒。
池杉看到苏木,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,向着操场的方向指指点点:“你看,快走到那个乒乓球台子的那个人,好像就是岳老师的爱人。你刚才去送作业的时候,他到这几个班都转了一圈,脸色黑得吓人。这会,肯定是去岳老师宿舍了。”
“关你什么事?”苏木嘟囔了一句,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八卦,跟农村老太太似的。对池杉的鄙夷战胜了义气,苏木决定收拾书包走人,剩下的半个教室让池杉自己慢慢擦吧。
九十年代初期离婚还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,时髦的岳老师赶上这么一件事,自然是学校里的大新闻。岳老师的八卦信息,通过教师子女这条渠道也扩散到了学生中。除此之外,有不少学生亲眼所见,岳老师用一根擀面杖把来谈离婚条件的丈夫打出了宿舍。
“要出大事了!要出大事了!”池杉从窗户上跳回教室,好像慌了手脚一样,嘴里碎碎念着,手也紧张的搓着,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。
苏木鄙视地看了看池杉,对他进行了一番思想教育。苏木爸妈都是医生,从小苏木有一半时间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,什么样的患者和家属苏木没见过。别说这种夫妻打架,两拨打群架的“憨批”在门诊手术室相遇,直接拿起手术刀接着打的场面苏木都见过。
“咱们一起去岳老师宿舍看看,有学生去的话,他们应该没那么容易打起来。”池杉丝毫没有注意到苏木的鄙视,反而扯了扯苏木的袖子。
苏木缩了缩手,躲开了池杉的小动作:“你要是暗恋岳老师你就自己去,拉着我一起算什么?壮胆吗?”
作为少女时代的第一个偶像,苏木其实还真的有点担心岳老师的安危。想到前几天苏木撞上岳老师在教研室抹眼泪,憔悴和慌张让岳老师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,苏木也跟着莫名地难过起来。
但是,这种事情苏木能怎么掺和呢?虽然爱情电影看过不少,但这种清官都难管的家务事,一个高中生怎么会知道如何处理。苏木爸妈医院里,时常也有这种家里打成一锅粥的家庭矛盾,出面的不是德高望重的长辈,就是和蔼可亲的领导,从没见过找个黄毛丫头和毛头小子来调解的。
再说了,苏木和池杉两个学生去了能干什么?当保镖还是知心大姐?万一打起来,弄不好还得岳老师保护她们。就算是最好的结果,两人劝开了岳老师两口子,让他们没有当场在学校里大打出手。但是那场面,就算苏木不觉得尴尬,岳老师也会感到难堪。
然而,池杉非常坚定,他坚持要拉苏木一起去岳老师的宿舍。“人命关天啊!”池杉把岳老师的家庭矛盾上升到了这种程度,让苏木失去了抵抗的合法性。
看苏木已经动摇了,池杉一再向苏木承诺。两人过去的目的只是保证岳老师的安全,让岳老师两口子不要动手,是非曲折一概不管一概不问。
“可是这桌子还没擦完呢?”苏木心里已经答应了,还是忍不住占些小便宜。如果现实世界变成一部电影,苏木大约是个翘着二郎腿,拿着旱烟袋的地主婆形象。
“从岳老师那里出来你就走,剩下都是我的活。”池杉拍胸脯保证。
“可这本来就是你的活啊?”苏木故作为难的说。
“那我请你喝汽水,或者喝酸奶,随你选。”池杉再次丧权辱国。
最后,对岳老师的关心,以及对池杉坚持的好奇,到底还是占了上风。苏木勉强答应了池杉的请求,自己去英语教研室取回了作业本,然后和已经擦完桌子的池杉一起前往岳老师的宿舍。
九十年代的住房条件,是严重两级分化的。西安中学的一角被划出来作为家属院,盖了几栋砖混结构的新住宅楼。这些住宅楼除了没有电梯,住房面积都不小,厨房卫生间也很完善,已经完全摆脱了赫鲁晓夫楼的缺点,放在今天也算不错的房子。
而没有资格分配住宅楼的年轻教师,只能住在教学区操场边上搭建的宿舍。说是宿舍,其实可以说就是个棚子。是在学校围墙内两米的地方,再砌一道平行的砖墙。两面墙之间架上木梁,铺上牛毛毡作房顶。地面没有打地基也没有硬化,只是简单铺一层方砖。最后再砌几道墙,将长条形的棚子隔成小房间,用芦苇杆搭起顶棚的框架,糊上纸就成了天花板,再在墙壁上装上门窗就成了年轻老师的宿舍。
这么简陋的宿舍,其实比农村种菜的塑料大棚好不了多少,自然更没有上下水和暖气。喝水还可以从锅炉房用热水瓶打回来,上厕所就只能跑到几十米外的教学楼去解决了。
尽管老师们大多不开伙做饭,但冬季取暖还是必须要生炉子的。因此每间宿舍都被临时主人装了烟囱和蜂窝煤炉子,宿舍外堆起了或大或小的蜂窝煤小山,上面还盖着塑料布用来挡雨。空气中除了弥漫着煤烟,还夹杂了一些可疑的味道。
还没走近岳老师的宿舍,已经传来隐约的叫骂声,隔壁两间宿舍的门也都打开了,几个不认识的青年老师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。宿舍之间的顶棚上方都是相通的,一间宿舍里吵架,所有的宿舍一起听现场直播。
“岳老师在吗?”苏木鼓起勇气敲了敲门,明知故问。
房间里的声音顿时沉寂了下去,过了一小会,门打开了。岳老师站在门口,齐耳卷发原本整齐地垂在肩膀上,但现在却变得杂乱无章,像被谁用力揪过一样,额头上还挂着几滴冷汗。
看到岳老师的狼狈样,苏木一时语塞了,但池杉给苏木接了话。
“作业比较多,我给您抱进去。”池杉像是小太监一样,从苏木手里抢过作业本,没等岳老师答应从她身边挤了过去。苏木和岳老师都吃了一惊,只好随着他也进了宿舍。
岳老师的宿舍非常小,和大学宿舍的格局差不多,但还要更小一些。两张单人床中间摆着一张兼做书桌和饭桌的旧课桌。其中一张单人床明显是岳老师的,因为另一张床只有个床板,并没有被褥。
宿舍门口摆着另一张旧课桌,课桌下面塞着几个木箱子,一只矮柜很突兀地放在桌面上,矮柜上面还摆着几只纸箱,几乎顶到了天花板。剩下半个桌面散落着很多瓶瓶罐罐的杂物,一只暖水瓶,两只茶杯,几个看不出用途的玻璃瓶子,甚至还有一瓶酱油,倒是没有看到传说中的擀面杖。
真没有想到,引领学校时尚的岳老师,居然住在这么简陋的宿舍里。真不知道岳老师那些时髦的衣服,那件带着闪亮圆片的外套放在什么地方。
大学毕业后,袁丽在深圳的那几年单身生活,很多时候夜生活是从11点才开始,后半夜2点刚进入高潮阶段,持续到第二天早上,也不是没有过的事情。就算是和杨勇结婚后,两个人在北京的那段时间,也经常会因为逛街看电影之类的活动,过了12点才进家门。
有一年冬天,袁丽和杨勇原本已经准备睡下。袁丽看着窗外飘舞的雪花,突发奇想拽着杨勇出门去附近的小店吃羊蝎子。窗外大雪纷飞,店里蒸汽氤氲,铜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羊蝎子,酒杯里的二锅头似乎少了辛辣多了些绵长。待到酒足饭饱走出店门时,已是微醺。整座城市陷入了白茫茫的静谧,只有脚下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路灯的光晕里,雪花如同漫天的萤火虫翩翩起舞。远处住宅楼如同黑色的山峰,只有一盏她出门时留下的灯,在雪幕中晕染成温暖的光团。
但自从搬家到了加拿大,袁丽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健康了起来。特别是有了杨均一以后,如果用一句话来描述袁丽的夜生活,那就是一步迈进九十年代,还得是九十年代初期。每天10点钟准时上床睡觉。
当然蒙特利尔是有夜生活的,新月街那边的酒吧,夏天几乎天天满座,人声鼎沸直到后半夜。但袁丽们这样的新移民,一个是觉得酒吧太贵,另一个是接受不了喝酒不撸串。
今天由于晚饭时间推迟,10点钟已经过了一会,杨均一才爬上床说晚安了。而袁丽和杨勇还没有开始洗漱,二人世界的时间比平时要多一些。
“你那个同学都写了些什么?”杨勇一边挤牙膏一边东拉西扯。
“我刚看了个开头,就被你们给打断了。”袁丽躺在被窝里刷着短视频,四十岁以上的中年人,带着心事入睡的话容易失眠。因此袁丽总在睡前看点没营养的垃圾剧,要是继续看苏木写的东西,袁丽还真怕带起来什么回忆,然后导致彻夜失眠。
“这是学校里的那点事!”,袁丽看到杨勇已经刷完了牙,关掉手机准备睡觉。
“三角恋?”可是杨勇上了床却没有关灯睡觉,而是靠了过来,一副八婆的样子。
“喂!我上学那会,从高一就开始准备高考,哪有心情谈恋爱的。再说了,那个年代,你又不是没有经历过。”袁丽嘴上抗议,实际上高中同学里面结婚的不多,但是谈恋爱的可真不少。只不过袁丽是后知后觉,很多年后才听说这些八卦。
“校园小说不写这个写什么?”杨勇好像还有点失望。这个问题一下子把袁丽给难住了,不写这个写什么呢?写上课、考试、家长会?如果这些有关学习的都不写,好像袁丽的校园生活没什么可写的。
袁丽考虑了一阵子,突然想起来上次在西安搞同学聚会,就是丁昕和男生们一起唱歌那次,她发现了一些之前不知道的故事。
“苏木写什么,只是看了一个开头,我现在还不知道。不过如果换成我来写的话,我会写每个同学身后的故事,不把他们当作学生来写,而是把他们当作人来写。”
杨勇被袁丽这段话给搞糊涂了,眨了眨迷茫的眼睛。
“比如坐在我前面的两个女生,袁宇欣和葛小婕,两个女生长得都挺好看,但又不算惊艳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两个女生坐同桌,但反正是就是有,估计是私下商量换的。她们学习成绩不错,但也就是班级里十来名的样子,竞赛也拿不到奖的那种好学生。还都是那种老师和家长喜欢的乖乖女,在学校从来都不惹事,因此没有什么八卦新闻。要是放在你的校园小说里,就没什么可写的了,龙套甲和龙套乙,估计顶多也就是有个名字。”
袁丽适当回击了杨勇的问题,用来强调后面的观点。杨勇耸了耸肩,算是默认接受了批判。
“袁雨欣,高二就参加了高考,分数还勉强能够了西安交通大学的提档线。”
杨勇小声地吹了个口哨表示钦佩,用目光示意袁丽说下去。
“她平时成绩就是班级十名上下,这下子就更有信心了,高考的时候就奔着清华北大的目标,结果估分以后发现考砸了。当然学霸的考砸了,和学渣的考砸了是两回事,在我看来其实还是很不错的。但是高二的那次高考对她的影响很大,她有了一个怎么都不能比高二更差的执念,最后强行填报了西安交大,专业服从分配。结果只能说差强人意,被分配去了一个搞锅炉的专业。其实,她的分数实际上还是挺高的,换成知名度稍微差一点的学校,也能选个好专业。”
杨勇点了点头,表示理解了这个故事背后的意义。九十年代中期,如果选择计算机、电子或者自动化这些和电沾点边的行业,后来的前途大致都不会太差。但是机械相关的传统行业,九十年代末到二十世纪的前十年,则是一个非常难过的冰河期。时代红利不多,个人发展完全要看造化了。提前体验高考,看起来是个无关痛痒的军事演习,但在决定一个人的前途命运的选择上,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。
“葛小婕是个完全相反的例子,她是理科班的,但不知道怎么去了北广,也就是北京广播学院,读了个编剧之类的专业。毕业后她选了一个很冷门的领域,专门从事纪录片的拍摄。咱们在北京的那段时间,我见过她一次,已经出了好几部叫好又叫座的历史纪录片,都是围绕着西安历史题材,有个什么的军团来着……”
“沉睡的军团?是你同学导的?”杨勇有点不可思议,他这个教经济的大学老师,对于和历史文化沾边的东西,还是有比袁丽更深的理解。
“就是这个,她那时候只是副导演之一,后来慢慢就成了真正的导演,现在国内也有点小名气了。”袁丽也跟着洋洋得意了起来,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。
“我给你总结一下,你的意思是:写校园不如写同学,写同学不如写人生。对吧?”杨勇的总结很精辟,难怪说他们搞经济的,个个都是事后诸葛亮。
“那你呢?在高中有什么故事?”杨勇的问题把袁丽给难住了,袁丽的高中有什么故事?好像真没有,好像又不可能没有。看到袁丽的迟疑,杨勇眼睛里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,好像找到了袁丽的软肋一样。
“我这种姿色平平的人,我身后是大美女苏木,我前面是袁雨欣葛小婕两个小家碧玉,你觉得我能有什么故事?”袁丽狠狠地瞪了杨勇一眼,发现中计了,杨勇其实就是在逗袁丽,想看袁丽生气的样子。
“给你看看苏木写的故事吧,这里面也有我。”袁丽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。
“你读给我听吧,就我回来的时候你正在看的那段,希望有助于睡眠。”杨勇摘了眼镜放在床头,钻进被窝摆出一副准备入睡的架势。人到中年,两人多少都有些入睡困难的问题,有时候杨勇会用耳机听雨声、海浪声这些白噪音来助眠,今天他明显是想让袁丽来扮演这个角色。
袁丽把苏木描写的池杉读给杨勇听,杨勇刚开始还能闭着眼睛装睡,后来嘴角就憋不住地扬了起来,最后干脆坐起来,捂着肚子笑得瘫倒在床上。
“你这个同学,肯定是个钢铁直男,就差没在那个什么老师的脑门上贴几个字‘跳梁小丑’,已经算是笔下留情了。”
“有什么好笑的?”其实袁丽没有特别理解这《一堂难忘的课》,无论在当时还是在三十年后的今天。
“你那个同学自己有没有去当二球货?就是去上街。”杨勇继续不依不饶地追问。
“这我哪知道?那时候我们都还在初中,最乱的那半年是初一!我还约等于什么都不懂呢!”袁丽关掉手机,也钻进了被窝,但是没有关灯,“再说了,初中我们又不是一个学校的,我也不可能知道啊。”
“你们西安那时候乱吗?”杨勇困意全无,用胳膊撑着头侧对着袁丽,一副长谈的架势。
袁丽摇了摇头,她的意思是“我不记得了”。袁丽对初中时代的记忆已经有点模糊了。只是记得那几年,厂领导的家门经常被人拍得啪啪响,原因不外乎医疗费报销不了,或者退休金发不出来。
“时间太久了,那一次厉害不厉害,我真不记得了。不过初中那几年,我爸妈单位一直闹得挺凶的。你知道的,纺织和服装行业是当时受冲击最大的。可以这么说,我爸妈单位很多人,可能是西安第一批下岗职工。”
说完,袁丽深深的叹了一口气。从记忆深处翻出来的小学时代,充斥着家属院孩子们的游戏,过年放炮走亲戚。而高中时代,想起来的是无尽的学习任务,和没完没了地考试。而夹在中间的这一段,更多的是楼梯间里传来的砸门声,还有随后的谩骂争吵,学校里的事情似乎跟不存在一样。
“1988年物价闯关,引发了持续两三年的严重通货膨胀,引发了抢购潮和后来的事。双轨制你知道什么意思吧?那时候确实影响了太多人的生活,也给很多人留出了一夜暴富的机会……但是现在看,可能又是唯一可行的转型方案。”话题一旦到了经济领域,杨勇的话就多了起来。
袁丽点了点头,但是没打算接着说价格双轨制,袁丽知道一旦把杨勇好为人师的瘾勾起来,今天不知道几点才能睡觉。
“那时候我还太小了,只记得有几次替爸妈去银行门口排队,等着银行的运钞车来了就取钱。我妈买了好几床被子,一直到我大学毕业去深圳工作,我妈拿了一床全新的被子给我,居然还是那时候买的。”袁丽说着说着,自己也笑了。上一次袁丽和杨勇回国的时候,在家里盖的毛巾被,也是那时候袁丽妈抢购的。
“那你妈算是有经验的,被子还可以放。我帮我爸妈去排队买布料,根本就买不到。然后我妈慌了,就跑去买酱油醋。她买了好多……这么说吧,都可以开小卖铺了。”
杨勇突然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。
“你还记得姜昆唐杰忠有个相声,就是小道消息说副食品涨价,然后就囤积了一被窝黄酱的那个?”
“有点印象……”姜昆是袁丽很喜欢的相声演员,似乎有这么一个相声,袁丽想不起来名字和时间,但是姜昆和唐杰忠在电视里说着“你说着急不着急”的画面,急速从袁丽眼前闪过。
“1991年春晚,你知道为什么是1991年春晚?”杨勇好像是漫不经心地提问,其实已经暴露了他卖弄经济学知识的企图。
“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”袁丽赶紧摘掉眼镜关灯,用手堵住了耳朵,她可不是唐杰忠那样的捧人。
“八十年代前期,年均通货膨胀率大约在百分之六到八之间,勉强算是温和通胀吧。但是到了八十年代最后两年,通胀暴涨到百分之十八,这才是真正的导火索。1990年物价闯关基本上结束,通胀率恢复到了百分之三,到了可以喘口气的时候,这些事才可以拿出来调侃。要是放在前两年,你看姜昆会不会被人喷死……”
杨勇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喋喋不休的话透过指缝,把袁丽带回到了初中时代。
袁丽爸妈都在一个以数字为代号的军工厂工作,但这个三五零七厂一点都不神秘,原先是生产军服军被的,和西安一众带着“国棉”和“陕棉”前缀的纺织厂,组成了中国最早的服装产业链。到了八十年代中期,随着百万大裁军,爸妈工厂的效益一落千丈,先是没了奖金,然后福利也逐渐缩水,最后工资都成了难题。
八十年代末的抢购潮,袁丽妈抢购回来的棉被和毛巾被,其实大部分是以补偿欠薪的方式内部处理给职工的。袁丽还记得一个画面,棉被和毛巾被在房间里堆成了一个小山。袁丽妈在小山里面揉着眼睛小声地哭,袁丽爸不断地安慰袁丽妈。
“拿回点东西总比什么都没有强,改天我就去摆个摊卖了,不也能换成现金。”
袁丽爸妈后来一段时间确实去摆过摊,西门外的自由市场,东大街的夜市,甚至还去过长安县。这段全民经商的时间不长,原因也很简单,卖这些东西的人太多了,根本卖不出去。
最终,大部分棉被毛巾还是送给了袁丽爸乡下亲戚朋友,收了些咸鸭蛋、豆腐干和西瓜之类的回礼,多少算是兑现部分价值。
意识逐渐的模糊,姜昆和唐杰忠的声音开始在脑海里回荡:
你知那醋我打了多少啊?一洗澡盆。
酱油?两水缸。
花生油?十五暖瓶。
味精?八抽屉。
花椒面?一大衣柜。
黄酱?一被窝。
……
“你怎么没去接孩子?”杨勇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。
袁丽猛地一惊,去看电脑上的时间。不好,已经快6点钟了。袁丽和苏木通完话以后,就到书房的电脑上去看苏木写的故事,把接孩子和做饭的家务事都忘了个干净。而且,袁丽的手机也扔在了客厅里,学校给她打电话肯定也没有听到。
“妈妈,你在看什么?”一只小手从后面扯住了袁丽的袖子,然后一个小脑袋出现在了袁丽的身边,踮着脚拼命地往电脑屏幕上凑。袁丽忘了去接孩子放学,学校老师打袁丽电话也没人接,就打了杨勇的电话,幸好杨勇下午没有课,提前下班接了杨均一回家。
“要不是我今天下午没课,我们至少损失50加币的托管费,没准更多。”杨勇一边给孩子脱外套,一边抱怨。杨均一每个星期有三次课后班,另外两天就要准时放学。如果家长没有来接孩子,学校会把孩子安排在一个读书课后班来托管,这个服务可不便宜。
“对了,晚上吃什么?”杨勇凑到电脑前,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汉字就退缩了,他在国外待的时间太长,中文阅读能力已经退化的差不多了。加上近视严重,基本上成了一个中国文盲。
“我忘了做饭,现在就去做,西红柿鸡蛋面。”袁丽从电脑前跳起来,给了杨勇和杨均一每人一个吻,暂时安抚住了两只饥饿的雄性动物。
在蒙特利尔要想凑合一餐,其实比在北京容易得多,家里常备一箱西红柿罐头,只要3秒钟你就拥有了一磅洗净、切碎而且还是去了皮的西红柿。要不是袁丽实在不能接受加拿大家庭常见的鸡蛋液罐头,还能把打鸡蛋的时间也给省下来。
袁丽还见过一个加拿大人写的西红柿鸡蛋面菜谱,还能进一步压缩做饭时间,做完饭甚至连手都不用洗。起锅加油烧热,倒入适量鸡蛋液炒至半熟。把鸡蛋扒拉到一边,加油后再加入西红柿罐头,炒几下后和鸡蛋混合煮开。再开一罐面条罐头,倒入锅中搅拌一下即可。袁丽觉得,这与其说是做饭,不如说是配置饲料。
在袁丽打好蛋液,刚开始炒鸡蛋的时候,杨勇也加入进来帮忙。从冰箱随便挑了两块牛排,也不用解冻,直接涂上烤肉酱然后扔煎锅里面,这种极简的懒人做法,就是杨勇厨艺的上限了。
“你看什么呢?能把孩子都忘了。”杨勇把煎锅放在煤气灶上,锅里很快传来了呲啦啦的声音。这个做法非常简单,后续工作就是看着锅,小火把牛排煎熟,等到差不多快好了再开大火煎出焦糖色。
“苏木写的回忆录”,袁丽一边用筷子推着蛋液在煎锅里均匀凝固,一边应付应付杨勇的抱怨。
“谁?”杨勇也盯着自己的煎锅,其实隔着锅盖什么都看不到,通常杨勇的这种行为,都是一种无声的抗议。
袁丽已经习惯了杨勇的这种抗议形式,就像外交部一样顾左右而言他:“苏木啊!”
杨勇转过来疑惑地看着袁丽:“苏木是谁?很出名吗?我很少看流行小说了。”
袁丽没好气地笑了笑,把西红柿丁倒入锅里,一边搅拌一边回答:“苏木是我高中同学。”
“你高中同学?现在是著名作家?”杨勇的疑惑真不像是演的,似乎真的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。
“好吧”,袁丽决定不和杨勇计较这件事。西红柿已经炒出了沙,袁丽加上水开大火,开始准备调味品。苏木是自己的同学,不是杨勇的,他忘记了实属正常。
“不是……她不是作家,就是自己写着玩的,发给我看看,写的都是我们高中那会的事情。”
杨勇打开锅盖,呲啦啦的声音一下子压过了袁丽的声音。杨勇给牛排翻了个面,盖上锅盖继续追问:“你们关系很好?”
“算是我高中最要好的朋友,后来她去北京上大学,毕业后留在了北京。我去巴黎读书那几年,她正好也外派巴黎。所以,在巴黎那几年周末基本上我都是跟她一起过的,在她宿舍做饭吃,一起喝着红酒看电影。”袁丽把调好味的西红柿鸡蛋汤锅端上桌,换上另一口锅开始煮面,顺带简单地说了一遍和苏木的关系,丝毫没有注意到杨勇的脸色开始发绿。
“哦,我说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个名字……”杨勇斜着看了袁丽一眼,眼神里带着二斤陈醋。
“女同学!苏木是女的,大美女来着。”袁丽终于领会到了杨勇几个带着醋意的问题,笑了起来,拿着挂面包的手一抖,半包面条差点滑进去。
“不是……不是这个意思……我是说既然是好朋友,怎么从来没有听你提过这个名字?”杨勇一声惊呼,手忙脚乱的帮着拦截滑脱的面条。而在他的灶台上,牛排煎锅里面的刺啦声越来越响,提醒着厨师该翻面了。
两人一番手忙脚乱,终于合力把面条和牛排都重新下锅,开始站在炉前继续聊天。
“我没跟你说过苏木?”袁丽吃惊地看着杨勇,手里的筷子也停了下来,煮面条的锅里开始翻滚着变成白色泡沫。
“没有,一次都没有。”杨勇拿夹子戳了戳牛排,盖上了锅盖,顺手关掉了煤气灶。
“不可能吧?”袁丽在面汤溢出来前的最后一刻,用筷子搅动了两下,及时化解了危机。
“真的!”杨勇放下了牛排夹子,打开抽屉翻找厨房剪刀,脸上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。
“不可能啊!”袁丽一边在煮面锅里加水,一边自言自语。
难道自己真的一次都没有在杨勇面前谈起苏木?袁丽和杨勇一向是无话不说,谈恋爱的时候,两人都恨不得把彼此过去每一分钟的生活分享给对方。
哪怕是现在,杨均一都上小学了,每天睡前袁丽和杨勇依然会聊聊天。杨勇给袁丽讲学校奇闻轶事和办公室斗争,而袁丽也会聊超市价格变化和国内八卦新闻。
袁丽算了算时间,自己结婚的时候苏木可能还在巴黎,搬家到加拿大以后,她可能才回国,正好错开了。但是,袁丽怎么会在和杨勇分享生命历程的过程中,完全忽略了苏木呢?按理说,高中三年,以及在巴黎一起两年,苏木在袁丽时间里的比重不算小了。在很多故事里面,这么重要的朋友,是想躲都躲不过去的。
吃完饭,在袁丽的自由时间里,她一头扎进了储藏室。从北京到多伦多,再到蒙特利尔,袁丽有几个纸箱几乎没有拆过,只是跟着她流浪。袁丽有一种直觉,那些模糊的记忆,以及藏起来的苏木,都一定沉睡在这些箱子里。
第一个纸箱打开,是父母来多伦多带孩子时用过的衣服被褥。第二个纸箱里面是各种文件,比如大学成绩单这样的鸡肋,留着几年都不一定有什么用,丢了没准哪天又需要。第三个纸箱里,终于找到了袁丽想要的东西,用塑料袋封了几层的相册和厚厚一沓书信。
坐在饭桌前,袁丽先打开了相册,直接翻到最后,最后一张是袁丽和杨勇在野三坡的合影,拍照的人袁丽记得是杨勇的朋友,外号大头。袁丽记得,那段时间是数码相机的起点,大家还保留着把相片打印出来看的习惯。从这里往后,所有的照片都只有电子版了。
“翻照片呢?这张是什么时候来着?”杨勇的声音从身后飘来。
“2010年?还是2011年?”袁丽仔细端详了一番画面,两人衣着朴素,背后是一片毫无特点的绿色,说是上周在蒙特利尔郊外拍的也说得过去。
“东哥这个照相技术啊!就不该让他照,你看这地面留这么大。”杨勇的手从背后伸过来,在照片上指指点点,恨不得用两个指头放大画面。
“我怎么记得是大头照的?”袁丽提出了反对意见,拿出野三坡之行是她组织的,她记得很清楚,那个叫做东哥的朋友根本就没有去。
“就是东哥,大头就没去,你记错了。”杨勇抛出了一个完全相反的结论,然后拖鞋声音响起,一路踢踏着去了厨房。
袁丽撇了撇嘴,嘟囔了一句“老年痴呆”,继续从后向前翻照片。翻过了北京和杨勇恋爱时代,翻过了在广州的独行侠日子。再往前翻了几张,终于到了和苏木一起混在巴黎的两年。
照片是袁丽在卢浮宫广场上的单人照,身后是密密麻麻的人群,还有巨型的屏幕。这是2006年,袁丽和苏木在卢浮宫广场上等着看世界杯足球赛的转播,拍照的人是苏木。类似照片还有好几张,但都是苏木给袁丽拍的,没有她的照片也没有两人的合影。
那时候手机还没有照相功能,苏木有个SONY的数码相机,所以每次都是她给袁丽拍照,然后袁丽给苏木拍照。电子版的照片在几次电脑事故中已经全军覆没,这几张照片可能是苏木为了送给袁丽,专门打印出来,反倒是保存到了今天。
袁丽不甘心地再向前翻了翻,终于在一张凡尔赛宫前的合影里面找到了苏木。苏木戴着个大墨镜,几乎遮住了半张脸,笑嘻嘻地搂着袁丽的脖子。袁丽那时候为了省钱,理了个比男生还短的短发,于是这个组合看起来还真有点像苏木抱着男朋友撒娇。
袁丽仔细回忆了一下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。似乎两人一起去过多次凡尔赛宫,但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,谁拍的,还有谁一起去,袁丽怎么也想不起来细节。
再找到苏木的照片,就要到高中时代了。苏木站在花丛里的一张单人照,她扎了个马尾,白衬衣蓝色碎花裙子笑颜如花。只是照片有点久了,相纸的边缘已经泛黄。
九十年代初的摄影风格,人物和景色都要,结果就是人像比例太小,只能隐约分辨得出面孔,脸上的两个酒窝已经只能靠袁丽脑补了。
袁丽想不起来,苏木的单人照怎么会在自己这里。她看了看照片右下角的时间,是1993年文理分班后的那个暑假,估计是苏木送给她留念的吧。三十多年前的事情,想不起来也很正常。想到这里,袁丽脑海里冒出另一个念头。
池杉有没有这张照片?
又翻了两页,在一群女生的合影里面,袁丽又找到了苏木。右下角的时间显示,那是1993年初,女生们约着去西安植物园,在一簇光秃秃的植物前拍摄的。每个人都穿得很厚,像是一群企鹅的合影。
摄影师的水平有点差劲,留下了大片的天空和地面,导致一群人只占了很小的面积。在人群的边缘,苏木围着一条大围巾,只露出小半张脸和眼睛。因为人被拍得有点小,要不是挽着苏木胳膊的人就是袁丽自己,袁丽真的很难辨认出这只企鹅是苏木。
“这就是苏木!”杨勇正好从书房里面出来倒水,袁丽把两人在凡尔赛的合影抽出来递给他。
“好家伙!”杨勇夸张的称赞,说明了后面的话肯定藏着深深的恶意。“你那时候够帅的啊!”果然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,袁丽不由得白了他一眼。
杨勇嬉皮笑脸地又看了一眼照片:“能看出来是个女的,和你挺般配的。就没有露脸的吗?”
袁丽把苏木的单人照递给杨勇,这次收获了一声真正的赞叹:“确实是青春美少女,就是这个照片质量惨了点。还有更清楚的吗?最好是大尺寸半身像。”
“没有!”,袁丽立刻回敬了一个杀气值满满的眼神,暗示他继续追问今晚自己睡沙发。杨勇又是一阵子嘻嘻哈哈,然后回书房去给杨均一上中文课了。
袁丽把几张和苏木有关的照片抽出来,小心翼翼地在饭桌上找了个合适的角度,用手机依次翻拍。袁丽很擅长这个,父母的老照片已经都被她翻拍成了电子版,裁剪一下几乎和扫描出来的一样规整。
收拾好相册,袁丽拿起那一叠信,随手翻看了最上面的几封,都是大学时期袁丽收到的信。
袁丽的大学生活,过得很无趣。西安外国语大学那时候还叫西安外国语学院,学校距离袁丽家只有十来公里,比到西安中学还近。因此,大学四年袁丽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,偶尔在学校住一两天,绝大多数时间还是骑自行车上下学。
这样脱离群众的大学生活,自然让袁丽在大学中没有交到几个朋友,因此给中学同学写信,就成了袁丽重要的社交活动。苏木,作为中学时代最好的朋友,自然是书信往来的重要组成部分。但是袁丽把一叠信都翻了遍,也没有看到苏木的来信。看来这些信件,可能被遗留在了西安的父母家里。
自行车越走越远,最终被幽深的城门洞完全吞没。在身影消失的刹那,城门洞的阴影仿佛开始流动,安远门的青砖灰瓦在视野里融解重组,变成了圣劳伦斯河畔哥特式建筑的尖顶轮廓。时间来到了2024年,夏天。
“妈妈,我忘了拿衣服!”
“好,我马上给你拿过去。”
“老婆,我明天需要穿正装!”
“好,等会我给你熨衬衫。”
“妈妈,我的数学课好像要没有了!”
“好,我明天给你冲课。”
“老婆,这个月的电费缴了没有?”
“我昨天就已经缴过了。”
“妈妈,明天Dora的生日我想送她一个礼物。”
“明天?那你只能在家里挑一样东西了。”
“老婆,……”
“好……”
“妈妈,……”
“来了……”
全职家庭妇女就是这么的悲催,时间就是这么的破碎。每次这个房间里有人叫你,你就得放下手里的事情去回应。对两个男人来说,他们在这个房间里的责任都是有明确列表的,而列表之外的所有事情,都是袁丽这个全职家庭妇女的工作范围。Others这个词,说起来不起眼,其实挺可怕的。
“有点意思!”,袁丽是这么评价的。苏木发过来的文件,袁丽分了七八次,才看完前两个章节。说不上来有多精彩,但很符合袁丽最近的怀旧情绪。
第二天的中午,为了准备和苏木的通话,袁丽特意趁着中午高峰时间之前,在越南餐馆买了一个外卖,上门自取的特价只要8个加币。11点刚过,袁丽就已经吃完午饭在家里等着苏木的电话。果然,12点钟,微信准时的响了起来。
“现在方便吗?”苏木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。
“方便,家里就我一个人。你这半夜不睡觉打电话?不吵着孩子吗?”选择这个时间,方便了袁丽,但不方便苏木,袁丽多少有些愧疚。
“她已经睡了,她有自己的房间,没事的。”说起孩子,苏木的声音透过话筒显得柔和而温暖。
“我看了一段你写的东西,写得真不错哦!”袁丽真心实意的夸奖。
微信那边传来苏木轻轻的笑声,没有回答,算是礼貌地自谦了。
“不过我得纠正你的一个错误,昆明路跟云南一点都没关系,其实和太白路朱雀路一样,都是古代地名的延续。”
“唐朝也有昆明?”苏木声音中透着惊讶和好奇。
“是汉朝时候修的昆明池,就是个人工湖,后来干涸了,所以叫着叫着就把最后一个池字给省了。”
“这你都知道!厉害!厉害!佩服!佩服!”苏木的语气变得夸张而调皮,让袁丽找到了一点当年的感觉。她忍不住笑出声来,那份久违的轻松感让她的心情更加愉悦。
“因为我家就住在那附近,家门口还有条昆明池路。”袁丽当年其实是不知道的,还是这几年看了一些历史科普视频才学习到的。
“没想到你还有这个满街瞎转的黑历史,都到我家边上了,那句话怎么说来着?”袁丽清了清嗓子,努力从记忆中寻找陕西话的感觉。
“北大街的游狗……”袁丽实在找不到陕西话的音调,只能用陕西味普通话来说。陕西话自带粗犷幽默的加成,男生说起来没什么,但是女生的话有点减分。因此,当年学校里大家都尽量不说陕西话,顶多是普通话里面带着点陕西味。
“茅房里的秀才”这个西安俗语很不雅,后半句袁丽没想说出来,但苏木给她补上了。然后,两人一起大笑了起来。
等到笑过,苏木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:“可惜那时候我也不认识你啊!”
苏木无不遗憾,那个口气并不是说她有多遗憾没有提前两个月认识袁丽,而是迟到了三十年才发现她们之间最早的交集。
“我记得池杉是西安小学出来的,你也错过了他。”袁丽说这话其实是有点目的的,苏木从西安小学门口经过的时候,池杉已经在西安中学上初中了,并不可能提前认识。之所以说这个,是想把后面的话题引向池杉,袁丽感兴趣的八卦。
苏木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在微信那边呵呵的笑了两声。
“我看你那个文件还挺长的,我就看了开头几页,还没看到高中开学呢。同样的高中三年,你怎么有这么多要写的东西?我怎么记忆一片模糊啊!这人与人的差别啊……”
这的确是袁丽的真情实感,高中三年对袁丽来说,就是无休止地上课、作业和考试。经过努力回忆,虽然还是有些快乐时光,比如上自习课偷偷地打扑克牌。但总体来说,确实是灰色的。如果要袁丽来写,她还真写不出什么东西来。
“你跟其他高中同学还有联系吗?”苏木岔开了话题,袁丽觉得她是故意的。
“有一些……向婕!你还记得吗?”在袁丽为数不多保持联系的高中同学里面,向婕是相对联系最多的,其他高中同学差不多都是通过向婕建立起的联系。
“向婕?”苏木的声音有点迟疑,应该是想不起来,又不好意思直接否认。
“又高又胖的那个,那时候你还挺好心,总是提醒那些开她玩笑的男生,那叫富态。”袁丽笑了笑,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和怀念。
“丑大鸭!”苏木在微信那头笑了起来。
“对对对,就是她。”袁丽也跟着她笑了,这个外号差不多有三十年没有人提起了。
如果用蒙特利尔的标准,向婕算是很标准的西方中年妇女体型,如果放在美国恐怕还要算偏瘦。但是在九十年代的西安,花季少女的年龄,胖大姐是会被男生取笑的。
有一次讲评作文,老师引用了向婕的作文,内容是向婕将自己比作了丑小鸭,会有一天实现白天鹅的理想。然而,这个励志的作文,却给她带来了一个“丑大鸭”的外号。
“向婕比我早来加拿大,可能是大学一毕业就来的,我在多伦多的时候和她见过几次面,后来到蒙特利尔就少了。”向婕和袁丽高三同在一个文科班,大学又都在同一个大学,因此后来两人关系紧密。即便是向婕毕业后去了加拿大,两人还时不时在QQ上聊几句。
“那她有什么变化?”苏木的八卦劲头也上来了,声音里带着些急迫。
“上次见她是……我算算,可能有五六年了。她还是那个样子,略微又胖了一点,又白了一点,又老了一点。”袁丽努力回忆,但跑出来的形象,总是高中时代那个胖大姐。
“那不还是跟以前差不多?”糟糕的描述,倒是没有影响结论。
“基本上就是那个样子吧,连穿衣风格都没怎么变。向婕自己心态挺好的,说原以为丑小鸭长大会变成白天鹅,结果长大以后真的变成了丑大鸭。她错怪以前班里的男生们了……”
袁丽和苏木一起笑了起来,一些往事的细节,在聊天过程中逐渐清晰了起来。三十年是个很可怕的时间长度,有些人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,有些人却只是在原地慢慢地变老。
然后,苏木把班里熟悉的同学挨个问了一遍,看上去她自从高考后,就没有和其他同学有什么接触。
有些同学,苏木还有些记忆,比如班长丁舒晴,那时候就总让苏木想起红色娘子军。
有些同学,苏木已经彻底忘记了。比如班里体积最大的李铁,号称身高一米八,腰围一米八。尽管袁丽再三提醒,苏木只是记得班里有个大块头,但最终都没能想起来名字。
还有些同学,当年很熟悉,却莫名地消失。这个人就是李涛,大学毕业后,据说他去了加拿大,从此杳无音讯。袁丽到了加拿大以后,各方面打听,也没能找到他的半点下落。
当然聊得最多的还是班里的风云人物,比如当年几乎所有男生公认的班花,丁昕。
丁昕,高鼻梁大眼睛这种外貌优势,就不用多描写了。关键是不但长得漂亮,而且热情开朗,跟谁都能聊得热火朝天。池杉和李涛这种没有存在感的男生,跟她聊起天来,都能如沐春风毫无陌生感。
每天上午的第二、三课之间,有个三十分钟的大课间,男生们就像是群星拱月一样簇拥着她。而丁昕在这种男生环绕的环境下,能够进退自如地把握聊天气氛,不让任何一个人感到被忽视或者排挤,也是一种神奇的天赋。
当年暗恋丁昕的男生,估计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之所以这个数字能够突破班级的人数,当然是因为丁昕的社交能力,第一次期中考试还没到,就已经覆盖了整个楼层的一二三四班。袁丽估计,楼上的五六七八班,期末考试之前也就该沦陷了。
袁丽到加拿大以后,有一次回国探望父母,正巧有个高中同学聚会,在西安的同学几乎都来了,足有二十个人。丁昕仍然维持了三十年前的形象,除了眼角的鱼尾纹多了以外,一颦一笑几乎停留在了高中时代。
餐后的卡拉OK时间,七八个男生抢着和丁昕合唱。《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》、《恋曲1990》、《吻别》……都是当年袁丽耳熟能详的经典。昔日重来几个字,从男生们的眼神里流淌出来,打湿了整个会场。
丁昕高考成绩很差,连个大专都没有考上,后来找了份幼儿园的工作。袁丽大四的时候,她就和隔壁班的董大雷结婚了。董同学高中追了她三年,然后等其他竞争对手因为上学没有时间趁虚而入。
不过后来,只要是有同学聚会,袁丽总能听到一些关于丁昕的花边新闻。无非是离婚、复婚、结婚这几个关键词倒来倒去。最后一次更新丁昕的信息,还是疫情之前向婕告诉袁丽的。丁昕现在单身一个人带个孩子,日子过得有点困难。
说到这里,袁丽本来想说一句红颜薄命作为总结,突然想到苏木现在也是单身一个人带个女儿。不由得卡住了,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苏木本来还在长吁短叹,听到这里也没了声音,不知道是不是也想到了自己。袁丽想要找几句安慰的话,但是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词,最后还是苏木自己解了围。
“一般人听到这个故事,又要说什么红颜薄命了。其实这个年龄,单身女人带个孩子的,还真是不少。有美女,也有非美女,为什么一定要说红颜薄命?只能说美女受到的重视多一点。换成个普通人,也就没这么大八卦价值了而已。”说完,苏木重重地叹了口气,“谁还不是普通人呢。”
“那你这是……”袁丽不知道这个颇为私人的问题,该用什么委婉的方式提出。
“袁丽”,苏木的呼唤打断了袁丽的问题。
“你说”,袁丽打消了继续询问苏木现状的念头。
又等了一两秒钟,苏木才继续说下去,好像她的问题很难说出口一样。
“我有个问题想问你……你是什么时候真正知道,你喜欢什么样的人?你爱什么样的人?”苏木的问题里,把“真正”两个字咬的很重。
袁丽想,苏木一定是强调,不要把情窦初开时的盲目算进去,也不要把“门当户对”的理性筹划算进去。
“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,直到遇到了杨勇,我才知道我爱什么样的人,但是脱离了杨勇这个人,我也很难描述。”袁丽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,回答得有点词不达意。
“你是先有目标后有标准吗?你选择他,总有个原因吧。如果你没有标准,一定有更早认识的,也不错的男生。你又为什么没有选择他呢?”苏木显然对袁丽的答案不满意。
这个追问,把袁丽给彻底问住了。因为这个问题,袁丽不是没想过,而是没想出过答案。微信那边,苏木也没有继续追问。两人就这么沉默着,相互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。
“苏木,你是美女,我一直觉得你比丁昕更漂亮,而且你更聪明,你能读名牌大学。如果你想要,追你的人能从西安中学排到和平电影院。所以你才有喜欢的类型,能够按照喜欢的类型去挑挑拣拣。我想,就算到了现在这个年纪,就算是你带个孩子,应该还是不乏追求者。”
袁丽本意只是想规避苏木的问题,结果说着说着,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丝的委屈来。
“我不像你,我一直很平凡,我们四个人玩的最好的时候,李涛和池杉也都是围着你转。我喜欢什么类型的?这样的问题对我来说没用。碰上一个喜欢我,而且我也喜欢的人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琼瑶小说里的那种爱情,是不属于我这样的普通人。”
袁丽说着,内心涌动起来的情绪逐渐平静,最后停留在心底的却不是委屈。苏木说中了她的小秘密,或者说她的困惑。因此,她只能用反问来掩饰内心的不安。
每个少女都有自己喜欢的男生类型,袁丽也不例外。可能是从初中,或者更早一些时候开始,她的脑海中就有了一个男生的形象。他身材高大,英气逼人,袁丽在他身边就是标准的小鸟依人。袁丽和这个男生似乎有着很浪漫的爱情,一起在校园里漫步,一起在小家里缠绵。
从这个想象中的男人出现开始,袁丽就不自觉地拿身边每一个人和这个形象做对比。然而,人生过去一半了,这个人从未出现。而且更加神奇的是,随着年龄的增长,自己也经历了恋爱婚姻还有了孩子,这个形象似乎一直没有消失。
“对不起,袁丽,我没有别的意思……”苏木的声音变得很柔和,从声音中能听出真诚。
“我其实想说的是我自己,我从我的身边,发现了我喜欢一个什么样的人。然而这种认识,让我再也很难去接受其他人,甚至包括那个人。这也是我现在这种状态的原因……”
可能是为了解释袁丽的误解,苏木一口气就把这段很绕口的话说了出来,然后谈话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“你说的身边的那个人,不会是池杉吧?”过了一会,袁丽试探性地问。结合苏木寻找池杉的联系方式,苏木发现喜欢的人,估计就是池杉没错。
但苏木真要是喜欢池杉,明明是个超级容易模式,为什么很难再去接受另一个人?池杉就在她身边,高中毕业以后,她们还同在北京上了四年大学。就以池杉当年跑腿给苏木买太阳锅巴的狗腿子劲,还不是招招手他就投降了。
“你不是才看了两章吗?继续看下去……时间不早了,我明早有点事,先去睡觉了……再见。”苏木没有正面回答,找了个理由就结束了通话。
“好的,你那天有空就再打给我,还是这个时间。”作为家庭妇女,袁丽的时间表比较固定。
“知道了,晚安。”
苏木那边先挂掉了微信语音,袁丽感觉苏木仿佛是在逃跑。果然没有猜错,苏木写这么多字真的是为了池杉,这真是袁丽八辈子都没有想到的事情。
“那个什么老师,食堂的那个谁,你们说他们这么干有没有点脑子?完全就是二球!”刘老师继续启发同学们,颇有挑动群众斗群众的意味。
“二球”这个词算是陕西话里面比较粗俗的俚语,老师这个文化人群体里,如果一定要表达同样的意思,通常只会说“二货”或者“二杆子”。顶多也就是几个五大三粗的男老师骂男同学的时候用一下,学生们还真的第一次从刘老师嘴里听到这个词。
“要我说,最最二球的是咱教研组的那个谁,也是教数学的,我就不说他名字了,抬头不见低头见的……这么大把年纪了,还跟着小年轻一起二,简直就是老二球。”
这次轮到项英先笑了,整个年级一共就两个数学老师,除了刘老师不就剩下一个老师了,说不说名字有什么意义,学生们谁不知道啊。刘老师这种骂人的技巧,其实在家属院骂街中很常见,只不过难得在教室里面听到。
可能真的是累了,刘老师连着清了两次嗓子,还是觉得调门有点上不去,干脆拿起板擦在讲桌上敲了敲,算是给自己起了个调。
“这位老二球,他自己去参加上街活动就算了,看到自己的学生参与不制止也算了,他居然……”说到这里,刘老师顿了一下,说评书似的卖了个关子。
“他居然给那些小年轻送吃的送喝的!他这是要干什么?要干什么?”每说一个重音,刘老师手里的板擦都会在讲桌上重重的拍一下。连拍了两下,全班同学的注意力都算是回来了。
“这是给改革开放抹黑,给四化建设拆台,而且不是自己拆,是怂恿别人拆!是鼓励别人拆!是教唆别人拆!说句不好听的,他这样的行为,提前十年是要判刑的,弄不好就是个反革命罪!”
每说一句,刘老师手里的板擦就在讲桌上重重地拍一下,腾起一阵白色的粉笔灰。刘老师拍的铿锵有力,完全没注意到第一排的同学无奈的捏住了鼻子。
说完这一段,连续的拍击可能体能消耗很大,刘老师重新坐回椅子上,拿起自己的罐头瓶子,语气也变得真挚而诚恳。“这些我也就是说说,我说了也不算对不对,我也不跟他计较。但是,他不能把我劝说他不要去的话当耳旁风,把我去街上拉他和学生的事情当作不存在。对不对?我话说错了吗?去阻止他们是为了谁?”
刘老师一只手按在胸前,好像是痛心疾首的说不出话来,另一只手拿起罐头瓶子猛喝水。
“你记这个干什么?”项英疑惑的看了看池杉,见他的本子上把刘老师的话基本上原样抄了一遍。
“回去对比一下!”池杉没有抬头,把最后几个字写完,然后才对项英继续解释,“和上学期刘老师说的对比一下。”
项英恍然大悟,原来是为了这件事。
上个学期因为某个重大历史事件,他们提前一个月放假,连期末考试都没有考。放假前,也有这么一堂数学课,刘老师也是一个数字都没有讲,反而讲了一大堆别的乱七八糟。具体是什么,项英当时就没太记住,隔了一个暑假肯定更想不起来了。看起来,池杉当时也做了笔记,就是要把两次内容比较一下。
“当时她说什么了?我就记得有个牛奶什么的。”项英回忆了一下,完全想不起来。因为那个暑假特别长,爸妈怕她乱跑,把她送到了乡下爷爷奶奶家,过了一个爬树摸鱼掏鸟蛋的暑假,开学以后差点原地退回小学重修。
“上次刘老师说,她送了一箱牛奶给二球们,当然那会还不叫二球。”池杉见刘老师不再继续讲,把钢笔插进笔帽。
“对!想起来了!刘老师说她也参加了,就是身体不好不能每天去,看那些学生在太阳下面晒,特别同情特别难受,就送了一箱牛奶给他们。”说到这里,项英突然醒悟了,“不对啊!刘老师说的怎么跟上一次完全相反啊!”
“你小点声,让刘老师听见,你就等着数学不及格吧。”池杉拽了拽项英的袖子。
“刘老师说的二球,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,好像是表扬他们勇敢来着。”项英的疑惑越来越深了,她对数学老师的理解应该是,和数学一样的清晰、确定、没有歧义,就像一加一永远等于二。对的就是对的,错的不可能变成对的,就算有一天错的变成对的,也要加上一个说得通的前提。比如负数不能开平方,但是虚数里面,负一的平方根等于i。
池杉学着电影里外国人的样子,两手一摊耸了耸肩,眼睛看向天花板。
谁家的儿子上前线,谁家的儿子搞政变。
谁家的儿子倒彩电,谁家的儿子卖彩券。
这些顺口溜不需要任何媒体,其实早就在学生们之间传开了。在暑假前的数学课上,刘老师还是给学生们绘声绘色的学了一遍。等学生们不解其意笑声之后,刘老师认真的解释了怎么批条子倒卖钢材、彩电、冰箱这种当年的紧俏物资,好像倒卖的人是她儿子一样。
项英还记得,那天课后有个同学说,刘老师说的根本就不对,一听就是没见识过倒卖物资,因为他爸公司就干过这个,只是没干成而已。真有刘老师说的那么简单,他爸早就该发财了。
“池杉,你对比完了打算干什么?”项英把池杉的作业本拿过来,上面把刘老师的话分门别类的一条条记得很清楚,比数学课笔记还要清晰。项英实在想不出,这个东西除了图一个乐子,还能有什么实际的作用。
“留着写作文啊,多好的素材,以后肯定会遇上《一堂难忘的课》之类的作文题目。”池杉拿回作业本,抓了抓自己的脑袋,“好像还差点什么。”
“差点什么?”项英想不出来,这个内容写成作文有什么意思,比那些写拔草、大扫除、解难题似乎是更有意思,但也就停留在“更有意思”层面。
池杉打了个响指,距离下课也就是一两分钟了,这时候刘老师已经彻底不管课堂纪律了,坐在讲桌后面等下课。教室里面已经吵成了一锅粥,每个人都在收拾书包,准备第一批冲出校门回家吃饭。
池杉没去理会周围收拾书包的同学,重新打开文具盒拿出钢笔,换了另一只纯蓝钢笔水的,在作业本上写下:
“你永远无法同时准确预测一个人是善良还是邪恶,因为他们的本性在被观测时会发生改变。”
“每当你觉得你做了件好事,总会有人觉得那是一件坏事,有时候这个人甚至是你自己。”
“一个人的观点可能是连续而不可分割的,你从一端开始,最终可能会回到起点,却发现自己的立场已经颠倒了。”
“还真是数学和物理啊!”项英拿着作业本感慨了一下,这几句话,她看得有些半懂不懂,有点道理但又似乎比较牵强,“可是,你真的要把这些内容写进作文里吗?语文老师会告诉刘老师的。”
这时候下课铃声响了,刘老师应声站了起来,项英和池杉也站了起来,池杉手里还抓着他的书包。同学们一起喊了“老师再见”,这堂最难忘的课就算是正式结束了。池杉开始把桌面上的东西往书包里塞,项英拿起书包但没有走,她想等着池杉一起走,顺便听听他的回答。
“我没那么傻,等到高中再说吧。”池杉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,然后站起身和项英一起向教室门口走去。就在这么一分钟不到的时间里,整间教室已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。
“其实我大概能猜到,刘老师今天说这些话的目的。”走廊上还没有一个人,其他班级教室里陆陆续续传来板凳课桌摩擦地面的声音,然后是整齐的“老师再见”。
“什么目的?”项英第一次这么想。
“教育局在搞审查,要求调查老师们过去几个月的表现,每个人都得写报告。”池杉和项英快步走下台阶,他们的教室在四楼,等会人群从教室里面涌出来,就快不起来了。
“这有什么关系?”项英还是不懂,她的成绩比池杉要好一点点,但是这会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,追不上池杉的思路。写过去几个月表现这事,其实她是知道的,父母单位每个人也都在写。实际上,全国但凡是有个单位的人,都在写。
池杉对项英的困惑感到无奈,只好停下来解释:“你想啊!刘老师这么一说,回头写报告的时候,她就可以写了。我响应党和国家的号召,在课堂上同歪风邪气进行了斗争,批判了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想,向学生宣传了党和国家的政策,批评了身边同事朋友的错误言行。如果上级让她拿出证据,那不是有好几个班的人都听过她说的,我们都可以作证啊。”
“那这有什么用呢?”项英觉得池杉才是“测不准”,刚才说的他在含沙射影说刘老师两面派,这会怎么就给刘老师当上证人了,果然是回到起点但观点颠倒了。
池杉深深的叹了口气,对项英的愚钝表示无能为力。大批的学生从他们身后冲出来,裹着两人向校门口走去。
项英一边走,一边回忆今天的这堂奇怪的课。如果没有池杉的笔记以及那些话,她根本不会把今天的课堂内容,和暑假前的刘老师联系起来。但一旦被池杉推了这么一把,她也觉得这堂课非常难忘了。
“我走了啊!”池杉先找到了他的自行车,向着项英挥了挥手,跳上车向着安远门的方向去了。
项英朝池杉挥了挥手,反正过两个小时还会见,没必要进行什么复杂的告别。
联想到池杉写的三个数学和物理定律,项英觉得,应该是那条测不准原理最为贴切。不可能同时精确确定一个基本粒子的位置和动量,因为测量会干扰粒子的表现。也不可能同时精确一个人的好和坏,因为观察者的角度会影响好和坏的定义。
“算了,想这些也没用!想得再多也不如回家看看,爸妈单位上个月的工资开出来了没有。”项英把书包扔进自行车前面的框子,她家里已经吃了几个月的包谷珍。爸妈承诺过她,只要工资开出来就去吃羊肉泡馍。
“今天是不是还继续吃包谷珍?”项英左脚踩着自行车踏板,右脚一蹬地,借着自行车滑行的时间跨上车,朝着池杉相反的方向去了。
范老师的声音在1991年夏末的教室里回荡,“作文课上这么写写就算了,高考一定不要这样别出心裁”,尾音拖得有些长。就在那个“裁”字将落未落之际,空气忽然开始震颤。他的身影如同浸了水的墨迹,在午后的光柱中缓缓晕开、模糊。木质讲台的轮廓开始软化,黑板上的作文题目像被橡皮擦抹过般淡去。当视野再次凝聚,依然是在一间风格相似的教室,时间来到了1989年秋天。
“ 如果对这场动乱姑息纵容,听之任之,将会出现严重的混乱局面,全国人民,包括广大青年学生所希望的改革开放,治理整顿,建设发展,控制物价,改善生活,反对腐败现象,建设民主与法制,都将化为泡影;甚至十年改革取得的巨大成果都可能丧失殆尽,全民族振兴中华的宏伟愿望也难以实现。一个很有希望很有前途的中国,将变为一个动乱不安的没有前途的中国。”
讲台上,刘老师坐在椅子上,慢条斯理地念着《人民日报》社论。讲台下,大部分同学们要么处于催眠状态,小部分在悄悄地闲聊,给整个教室里制造了嗡嗡的背景噪音。但是,今天刘老师完全不在乎这些,她似乎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。
“你居然还记笔记?”项英歪过头去,看了一眼同桌池杉正在写的内容,确实是刘老师刚才讲过的几个关键词。
“简单记一下,免得忘了。”池杉云淡风轻,抬起头继续看着刘老师。这时候,恐怕他是全班唯一认真听讲的,连班长都在和同桌小声聊天。
项英疑惑地眨了眨眼睛,她长得黑瘦,唯独眼睛很有神,所以池杉经常叫她“像老鹰”。
“你说那个什么《中考试题集》可以不买吗?”项英显然不相信池杉在认真听课,因为这节课根本不是政治课,而是一节数学课。
池杉想了想,侧过脸去小声说:“我估计你就不交钱,学校也拿你没办法,老师也就是个传话的,他犯不着因为这个找你麻烦。非要问你,就说爸妈工厂都停工了,生活费刚够吃饭。”
“全党和全国人民都要充分认识这场斗争的严重性,团结起来,旗帜鲜明地反对动乱,坚决维护得来不易的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,维护宪法,维护社会主义民主和法制。”
项英把课本竖起来,躲在课本后面用弱不可闻的声音回答:“我爸工厂确实停工了,只发基本生活费。我妈也就好一点……”
项英爸以前是秦川机械厂的汽车车间,后来被分出来成了秦川汽车厂,实际上是被变相推出了国企体制。但这个汽车厂的日子相当的难过,据说生产一辆汽车才赚四十多元,而且每年也就卖出去五百来辆。用小学数学算一下都知道,这点利润给几千人的厂子,别说发工资了,交水电费都不一定够。
“这两年抢购那么厉害,就没好点?”池杉知道,好些停工停产的厂子,还有些积压商品的商业企业,跟着这两年的几波抢购,都重新开工或者处理掉了库存,不少同学家长因祸得福拿到了拖欠的工资,有些厂子甚至又开始发奖金了。
项英瞪了池杉一眼:“抢购的那是轻工产品,我妈厂里的电视都卖断货了,连次品仓库的都卖空了。但是谁见过抢购汽车的?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池杉放下笔,刘老师念的这段社论,他知道是人民日报上的,也就不用记具体内容了,回头找来看看就可以,这学期政治考试百分百要考这个。
项英叹了口气:“我妈说,她们最近又开始停工了,说是库存又上去了,她们工厂都盼着再来一波抢购风呢。”
“可千万别!”池杉赶紧制止项英的危险想法,虽然他也不知道抢购风的深层次原因,但全面涨价他还是知道的。池杉父母一起攒了半年工资想买台电视,好不容易攒够了,到商店一看又得回去攒三个月。为了贼不走空,池杉妈买了一套英式茶具回去。回到家才回过味来,这英式茶具,放在中国人家里能有什么用?谁家喝绿茶的时候,还要加奶加糖?
“决不允许成立任何非法组织;对以任何借口侵犯合法学生组织权益的行为要坚决制止;对蓄意造谣进行诬陷者,要依法追究刑事责任;禁止非法游行示威,禁止到工厂、农村、学校进行串联;对于搞打、砸、抢、烧的人要依法制裁;要保护学生上课学习的正当权利。”
池杉也跟着叹了口气,不生产工人就没工资,生产了卖不出去企业受不了,但市场上汽车和电视看着还是一天比一天多,那多出来的汽车和电视都是哪里来的呢?对了,都是日本车和日本电视。邻居家买了一台日立电视,据说价格是自家金星电视的三倍,但邻居一点都没有不开心,反而挺自豪的。
“你爸厂子生产的不也是日本车吗?怎么会卖不动呢?”池杉突然想了起来,秦川汽车厂生产的就是奥托,只不过不能叫这个名字而已。
项英挠了挠头,这个问题明显也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:“可能……可能……”
项英头皮都快挠破了,还是没有找到一个合理的答案。
“广大同学真诚地希望消除腐败,推进民主,这也是党和政府的要求,这些要求只能在党的领导下,加强治理整顿,积极推进改革,健全社会主义民主和法制来实现。”
“又不是他们一家厂子这样,你听说那个顺口溜没有?就是海燕折翅,黄河断流,秦川父老不如意。”项英开始转移话题。
池杉兴奋了起来,彻底把记笔记这事给忘了:“我听过一个更长的,让我想想……黄河断流,长岭垮塌,海燕折翅,双鸥纷飞,如意破碎,孔雀东南飞。”
池杉说完,两人一起笑了起来,声音有点大了,以至于刘老师朝着他们看了一眼。不过刘老师也没有维护课堂秩序的动力,稍微停顿就把社论的最后一段念完。
“全党同志、全国人民必须清醒地认识到,不坚决地制止这场动乱,将国无宁日。这场斗争事关改革开放和四化建设的成败,事关国家民族的前途。中国共产党各级组织、广大共产党员、共青团员、各民主党派、爱国民主人士和全国人民要明辨是非,积极行动起来,为坚决、迅速地制止这场动乱而斗争!”
作为学了两年政治,甚至还有一门叫做时政课的初中生,几乎所有学生们都在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,这几句话是社论结束的标志。也就是说,刘老师读完了,是继续上数学课?还是念点别的?于是,教室迅速的安静了下来。
池杉和项英对视了一眼,也停止了说话。池杉重新拿起了笔,他猜测下面的内容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。
刘老师是个不到五十岁的中年女教师,算是在年富力强的年龄,平时上课很少在座位上坐着,就算是随堂测验都会一直在教室里走来走去看学生做题。但今天,她显然没打算站起来,估计也不会切换到数学了。
果然,刘老师拿起套着毛线外套的罐头瓶子喝了几口水,刚才念社论时毫无表情的脸上,挂上了些生动的表情,开始讲这堂课真正的内容。
“同学们啊,这几个月我真是夜不能寐,操碎了心。那个什么老师,我跟他说了多少次,不要参与那些破坏安定团结的事情,他就是不听,上街去喊口号。喊口号有用吗?喊几句口号就能把那些倒卖物资的吓住?还是能把那些投机倒把分子的赃款追回来?可是呢,他就是不听,你们看看,现在结果是什么……”
池杉一边记录一边频频微笑,好像听的很开心,项英在一旁看的莫名其妙,忍不住伸头过去看了一眼。
“这有什么好记的?”项英疑惑的看着池杉,全班没有一个人像池杉这样认真。就连数学课代表,这个公认的刘老师狗腿子都心不在焉。
“别说话,等会告诉你。”池杉把手指放在嘴唇边,做了个噤声的动作。
“食堂那个什么师傅,每次中午打饭都要跟别人说。这个月粮食价格又涨了,下个月还得涨。都是某某人的儿子在搞,把返销粮拿出来到市场上,当作议价粮来卖。我跟他说,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要乱说,这么说可属于造谣传谣。你们看看,他不听得结果是什么,上了《人民日报》。”
教室里零零星星响起了一些笑声,项英跟着咧了咧嘴,想笑但不知道该笑什么。身边的池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,笑得很是开心。项英疑惑的看着他,虽然有些同学笑的也挺大声,但是她能感受到,池杉的笑点明显和其他人不一样。
“这是扰乱社会秩序,破坏安定团结!”刘老师的声音今天第一次铿锵有力,仿佛在讲三角形内角和只可能是一百八十度。
“我承认,这几年投机倒把,特别是官倒现象比较严重。这几天电视上也放了时政片,说了某些人和某些公司怎么倒买倒卖钢材、水泥、煤炭,一到手价格翻倍再倒手再翻倍,严重影响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。”
刘老师停住了话头,用热切的眼神扫视了全班同学,启发式的发问:“人民群众该怎么办?”可惜,迎接她的是一半同学迷茫的眼神,显然这部分同学的革命觉悟不及格。还有一半同学,压根就没有在看她,还在自顾自的聊着天,这部分同学已经不是觉悟问题了,而是应该被打成右派。
可惜刘老师没有认定右派的资格,所以她只好尴尬的自己来回答自己:“把这些投机倒把分子揪出来,就跟三反五反那会一样,揪出来批斗,该判刑判刑,该枪毙枪毙。但是上街去喊口号,有用吗?要求公安局加大打击力度可以,但没必要用这种破坏式的方式,反正我是一开始就很不赞成的,可以说是坚决反对!”
刘老师把罐头瓶子砰的一声放在桌上,要不是之前已经没有多少水了,肯定要溅第一排学生一脸。
池杉暗想,这才是刘老师平时的风格,刚才她坐得四平八稳念社论,一点都不像是刘老师本人,差点以为是六耳猕猴变的李鬼。可能,不,应该是肯定,因为刘老师累了。现在是上午第四节课,刘老师带了四个班的数学,弄不好已经是她今天第四次讲这些东西。情有可原,情有可原。
想到这里,池杉忍不住又笑了起来。
隔壁的项英又一次投来疑惑的目光,今天刘老师的数学课讲的奇怪,池杉这个听课状态更奇怪。
吴红卫带来的烦恼并没有持续太久,苏木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。小学同学的婚礼,她不可能去参加,因为那一天是高中开学报到的日子。这两个同学长什么样子,苏木都已经想不起来了。对她来说,重要的是如何度过开学前最后一段自由时光。
苏木买了一张地图,每天选择一个听说过但是没去过的地方。早晨和王强一起出了医院大门后就分手,自己一个人骑自行车过去转转,然后赶在父母中午下班前回家,装作预习高中课程的样子。
时间久了,苏木发现西安这座城市,实在是太适合骑自行车了。道路宽阔,有独立的自行车道,法国梧桐可以给自行车道提供绿荫。除此以外,道路命名十分地简单粗暴,非常适合没有GPS时代的人肉导航。以钟楼为坐标原点,东西南北四条大街定义了基本坐标系。和这几条主干道平行的路,就用方向加数字来命名。
比如,和东大街平行的路,从南到北依次命名东一路、东二路直到东八路。与此对应的是,西一路、西二路直到西八路。掌握了规律之后,只要听一下名字,大概就能猜出来在地图上哪个位置。
有一天晚上,苏木听父母说起西北三路这个地名,根据名字里面的两个方向,猜测应该是和西大街垂直的走向,交点应该靠近西大街中部。第二天苏木没有看地图,很顺利地就找到了地方,果然又西又北。也是这一次冒险,让苏木知道了和西安中学对应的,还有一个西安小学。
转的地方多了,苏木也发现,这套命名规则在城墙内的传统城区比较靠谱,但是一旦出了城,路名就变得百花齐放,没有任何的意义起来。比如苏木有一次骑自行车去了西军电,也就是后来的西安电子科技大学,一路上经过的路段几乎没有遵循城内的命名规则。
太白路、朱雀路是继承自唐长安地名。劳动路、友谊路一听就知道是五六十年代的风格。意义不明的昆明路,不知道是不是附近有从云南搬迁过来的工厂。
如果暑假再长一点,迟早有一天,苏木会发现西安那些平实无华的地名,往往有一个历史悠久的起源。比如来自唐朝一百零八坊的塘坊街、纸坊村。来自古代专业市场的碳市街、竹笆市。来自民间传说的香米园、洒金桥、药王洞。还有带着革命气息的星火路、八路军办事处、革命公园。
以此为开端,苏木在未来有可能成为一个历史学家,或者文学家。但是,欢乐的日子总是过不长,苏木觉得好像刚刚从初中这个看守所放出来没几天,一转眼就被亲爱的爸妈,扭送到了西安中学这座更高等级监狱。
西安的公办中学,大多以数字来命名,比如“西安四十四中学”。能在“西安”和“中学”这两个名词之间什么数字都不加,就已经充分说明了西安中学的特殊之处。特别是在八九十年代,那就是重点中的重点,地位堪比另一个圈子里的提篮桥和秦城。
作为省属重点中学,西安中学在那个年代的占地面积着实不小,初中部和高中部各有一栋教学楼,另外有一栋行政实验楼,和苏木初中那个寒酸的校舍相比,真的是高大上了不少。
高中部教学楼有六层,每个年级八个班,占据两层楼。据说以前的规矩是高一年级在一二楼,高二年级在三四楼,高三年级在五六楼。听早些年毕业的校友开玩笑,高中三年就是个不断爬楼梯的过程,高考后要么鲤鱼跳龙门,要么自己跳楼。
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跳下去,这个传说中的规矩并没有兑现。苏木和王强都被分在了三班,一楼从左到右的第三个教室。高三因为分班换到了二楼,整个高中一直都没有搬教室。
教室没有什么好说的,典型的社会主义性冷淡风,黑板、白墙、绿窗框。唯一的装饰品是黑板上方的标语,前面是“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”,后面是“团结、紧张、严肃、活泼”。在九十年代的中国,全国的中小学里,除非没有标语,只要有就是这两条。
学校里曾经流传过一段俏皮话:“上辈子杀猪,这辈子教书。上辈子杀人,这辈子班主任。”
苏木的班主任,简直就是为这段话而生的。他是个满脸横肉的矮胖子,怎么看怎么不像老师,反倒是像个杀猪的屠夫。更绝的是,这个走错场子的杀猪匠居然姓“文”。因此,学生们从开学第一天起,私下里就把班主任称作“文屠”。
文屠给学生的第一印象是惊恐和幽默交加的,第一次见面,他自我介绍之后就在黑板上画了一只脚印。
“家长都说进了西安中学,就有一只脚进了大学校门。”看着全班同学因为莫名其妙的专注,文屠顿了顿继续说:“我想说,能不能进大学,主要看你们的另一只脚。”
这句话引起了大家的一阵哄笑,这比大家耳朵听出茧子的套话生动多了。在大家的笑声中,文屠扫视了一下全场,脸上的横肉还抽动了几下,似乎屠夫看到了猪仔的条件反射,全班一瞬间似乎又被吓傻了。
实事求是地说,文屠还是个挺好相处的老师,为人处世对得起他的姓氏,而屠夫的外貌,也对班里不听话的男生有足够的威慑力。因此,苏木班里的六十多个同学,全都老老实实当了三年乖孩子。那些学校里的奇人奇事,全都出在其他班,不可谓没有文屠的功劳。
文屠对班级的管理,绝大多数时间是简单粗暴的。这里说得简单粗暴,并不是他有多凶,而是说很多他不在乎的小事,往往采用出人意料的方式处理。
比方说,安排座位这件鸡飞狗跳的事情,放在其他班里就各种麻烦不断。谁谁谁近视需要照顾,某某某学习不好需要一个学习好的同桌挽救一下,还有那个谁和那个谁有早恋倾向需要拆开,诸如此类的狗血多到无法累述。
而文屠处理这件事的方法,简单粗暴到令人目瞪口呆。他在做完自我介绍以后,就让所有学生出了教室。男女学生各一排,按照身高排序,然后就依次进入教室坐下,其他因素全都不考虑。最后文屠宣布,任意两个同学只要自己协商一致,就可以对换座位,而无需他的同意。
最后,文屠对他的安排还补充解释了一下,“都在一个教室,再远能有多远,坐对角线该早恋一样早恋。”这个解释引起了哄堂大笑。
“跟着好人学好人,跟着巫婆跳大神。”
这是文屠经常引用的一句名言,这句话的陕西话版本很多,苏木从小就从不同的老师那里听了多次。文屠的不同之处在于,他在这句话后面总是加上一句,“要跟谁你自己决定”。正如文屠对座位的管理一样,把权力交给学生自己的时候,强调了责任。
在初中的时候,苏木身高只比班级里的平均值略高。不知道是因为重点高中学生平均身高降低了,还是苏木突然长高了,她竟然成了女生中最高的一个。幸好男生比女生多了五六个,占据了最后一排的一半座位,苏木才幸免坐在最后一排。而苏木身后的课桌,长期空置着,成了插班生和听课老师的座位,说她是最后一排也不算冤枉。
西安中学的教室条件不错,每人都有一张独立的课桌,独立的靠背椅。虽然还是那种傻大黑粗的款式,但总算是一个人独享,不再是小学初中的双人课桌和长条板凳,需要照顾另一个用户的使用习惯。
由于单人课桌,因此严格意义上来说,苏木并没有同桌。但和大部分学校一样,西安中学的座位也是男女搭配两人一组,挨在一起并排摆放,因此大家都习惯把隔壁这个人称为同桌。
苏木同桌男生叫做池杉,他是本校初中部直升来的。池杉给苏木的第一印象很是普通,除了身高比苏木高一头,其他方面都很平平无奇。长相大众脸,衣着朴素,说话时候目光总有点躲闪,显得很没有自信。
比外貌更普通的是池杉的学习成绩,高中部对本校初中部降50分录取,才让他勉强混进西安中学的高中。如果全班拿中考成绩来排名,大概他要倒数了。说实话,得知池杉的中考成绩时,让苏木对全省重点中学的滤镜,碎了一地。
坐在苏木前面的是女生袁丽,和苏木一样从外校考进来,成绩也和苏木差不多算是班级里的中游。男生们普遍认为,袁丽是个相貌平平的普通女生。但苏木认为袁丽属于那种文艺女青年,越看越有味道。
袁丽被男生轻视的主要原因是:她完全不打扮。一个短发维持了三年就算了,穿着永远是灰色和蓝色,就有点说不过去了。让苏木最不能理解的是,在西安40度的夏天里,袁丽居然还穿着长袖长裤,是“心静自然凉”的至高境界。
袁丽的同桌,是个比池杉还高半头的男生叫做李涛。不知道为什么,李涛坐到了池杉前面,很大可能他俩在排队的时候站错了顺序。只要不是班主任文屠的课,李涛总是侧对着黑板斜靠在座位上,为的就是和后面的池杉小声聊天。
李涛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时髦,苏木第一次在电影之外,见到有男生穿红色体恤衫。在大多数学生一年四季都是白色衬衫的年代,李涛绝对是个叛逆者。他的衬衫要么是格子,要么是条纹,反正就没有穿过一次白衬衫。和李涛的鲜亮正相反,池杉永远都是灰色或者白色衬衫,坐在李涛身后简直就是活动的背景板。
不过要是从穿着来认定李涛性格乖张,那就大错特错了。李涛性格随和,行事风格倒和普通学生别无二致。每次苏木看到他慢悠悠地转向池杉,黑框眼镜和乐呵呵的表情,总让苏木想起了熊猫。
有人命犯桃花,苏木可能是命犯王强。这位王强同学,如同狗皮膏药一样又跟着苏木一起成了同班同学。拜他一米九的身高所赐,他和几个大高个男生组成了全班最后一排。
作为省重点中学,除了从全省掐尖招生以外,西安中学的规模在当时也很吓人,每个年级8个班,每个班都塞得跟春运的绿皮车似的,超过六十人。于是结果就是,班里实际上分成了多个小团体。
最初的小团体是按照各自的初中,组成各初中驻西安中学办事处,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这种组织很快就崩溃了。
真正长期存在的,是按照各种爱好构成的组织,比如篮球之友、乒乓爱好者、武侠片狂热粉丝、琼瑶姐姐应援会、寒羽良崇拜教等等,甚至“不回家吃午饭”也成了一种组织。此类团体大多生命力有限,不断分化和合并才是常态,活像《正大综艺》里的“世界真奇妙”方阵。
曾经在小学和初中。单位子弟和社会生的圈子在这里消失了,但并非所谓的平等意识,而是高中里的单位子弟占了九成,压倒性优势下也就谈不上圈子了。而单位子弟这个大圈子,在潜移默化中分解成了各种小圈子,比如教育系统子弟、军工厂子弟、铁路子弟等等。毕业多年以后,其余的团伙早已灰飞烟灭,唯有这种组织甚至愈发稳固。
在如此复杂的组织架构里,一直到高三毕业,苏木和大部分同学还都是点头之交,还没到大学毕业,苏木就已经无法叫出全部同学的名字。
如果用现在的互联网语言来形容,苏木是个伪装成社牛的社恐。外人看起来,苏木是个对谁都挺热情友好,笑起来声震全班的外向型女生。但事实上,除了池杉、袁丽、李涛和苏木组成的这个小团伙,苏木几乎和其他所有人的交流,从来没有超过“这道题怎么做”和“作业什么时候交”的深度。
为什么苏木等四人能成为一个小团队?可能除了大家有个共同的敌人叫做考试以外,苏木四人都有两个共同点:天资愚钝,干什么都不出彩;性格上内敛,不喜欢出风头。因此,四人时不时会一起撑起隐形衣来降低存在感。
每次班干部竞选提名的时候,四人组差点把头塞课桌下面,生怕有不识趣的同学乱点鸳鸯谱。除了苏木当过一个学期英语课代表以外,其他时间四人组都是班级里的平民百姓,地位堪比教室后墙上贴的《中学生守则》。
老师眼里的香饽饽尖子生和头疼的差生,四人组一个不沾边。成绩稳得跟老式挂钟摆锤一样,苏木和袁丽在中游荡秋千,池杉和李涛在下游摸鱼。四人各科最高分凑一块儿,连班级前十的门框都摸不着,但不及格?不存在的,就像暑假作业总能在最后一天糊弄完。
什么为兄弟两肋插刀,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类的江湖戏码,四人压根不沾。有男生在外头惹事喊帮手,池杉和李涛直往女生身后躲。女生间的爱恨情仇,苏木和袁丽也会装作一无所知。
碰上有男生来搭讪苏木,总有袁丽作为代理人出面。而女生来搭讪……这个绝无可能,池杉和李涛这样毫无特点的路人甲,正常女生是不会喜欢的。
当然,四人组也都不是给老师添堵的人,最大的罪过也就是上课说话、不用心听讲之类的小毛病。抄作业和自习课打牌这种轻微犯罪,四人组一半出于自觉性,一半出于小心谨慎,也从未被人赃俱获。
体育明星,四人组里面一个没有,李涛篮球打得不错,也算是班级篮球队的主力,但除了体育课以外从不在课间去争抢篮球架。池杉说他打排球,为了练习弹跳还会跳台阶。但是西安中学就没有排球场,无从验证他是不是在吹牛。而苏木和袁丽则属于四体不勤的范畴,体育活动仅限于上下学骑自行车了。
四人组还有个奇妙的共同点,在还需要学校官方推广普通话的时代,在老师都没能完全普及普通话之前。苏木四人居然没有一个人说陕西话,任何一个人的普通话,都比大部分老师还标准。“皮干”“砸势”“聊咋”之类的陕西方言,仅在需要表达讽刺意思的时候才会拿出来。
因为这几个人在学校里毫无存在感,苏木给四人组起个名字“The Loseres”。这是谭咏麟早年玩的乐队名字,但是这个名字被其他三个人抵制,他们说不吉利。
四人组的透明度是如此之高,以至于一些课少的老师都记不住这几位。有一次,教政治的康老师点名答题,先点到了池杉又点到了李涛,康老师的表情不是欣赏的笑容,不是失望地摇头,而是诧异。这人是谁?这是我们班的学生?什么时候转学进来的?
苏木对自己的这个同桌,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,这种感觉甚至比从幼儿园开始同班的王强更强烈。
这种感觉源自开学的第一天,当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出那句经典的“注意,我要变形了。”苏木听到隔壁座位传来一阵轻微的“酷酷扣扣夸夸”,这是用嘴模仿出来的变形金刚变形声效,和苏木脑海中正在放映的“汽车人!变形出发!”完全同步,默契的跟生活了大半辈子似的。
于是,在第一天剩下的时间里。苏木好几次偷偷地盯着池杉的侧脸,认真地回忆在哪里见过他。
少年宫的舞蹈培训班?
电视上的小发明节目?
出游时遇到的其他学校队伍?
答案依然是毫无印象,不知道是不是两人在产房当过室友。
稍微熟悉了一些以后,苏木政审一样地审查了池杉的经历,发现他确实和苏木不可能有任何的交集。池杉虽然是西安小学、西安中学一路根正苗红长大的西安小伙,但他祖籍却是在广东。
池杉从出生就开始全国漫游,跟着他那个当军官的父亲跑过不少的地方。上地理或者历史课的时候,池杉时不时就会洋洋得意地炫耀,这地方我去过。但多问几句,他就一脸尴尬的说不下去了。原来池杉确实去过,但都是幼儿园以前的事情,他对那些地方的了解仅限于名字,有些甚至仅限于读音,地名写出来都是错的。
因此,苏木对池杉最早的评价是:吹牛不打草稿的路人甲,露脸不看场合的匪兵乙。
池杉父亲退伍安家在了西安,他才算是过上了稳定的日子。池杉住在小北门以外,铁路线的北边城乡结合部,广义上的道北地区。据池杉自己说,小学的时候,再向北走十分钟就能看到农田,每年春天挖野菜回家包饺子也是传统节目。
解放前中原多次发生灾荒,大量河南灾民逃难到西安,正赶上修建陇海铁路有一定的用工需求,大批灾民跟着铁路建设留了下来。很多人在陇海铁路的北侧搭建棚户居住,久而久之就成了一个叫做道北的区域。
在八九十年代,道北是西安治安最混乱的地区。很多的西安人,都对道北有着莫名其妙的恐惧感。苏木妈从小就教育苏木,对来自道北的男生,或者说话带着河南口音的男生,一定要随时保持警惕。苏木妈总觉得道北学校的男生,书包里装着钢管,后腰上别着刀子。
苏木对道北的偏见,并没有被池杉这个文文弱弱,还带着点羞涩的男生改变。苏木固执的认为,池杉是被西安中学挽救的道北异类。直到高考结束,班里同学吆五喝六地组织各种聚会,今天去这个同学家玩,明天去那个同学家玩。苏木才惊奇地发现,班里浓眉大眼老实本分的大高个王伟,才是正儿八经的道北男生。
王伟家住在道北的棚户区里,传言中对于道北的所有描述,五湖四海的口音、狭窄的小巷子、拥挤的大杂院、气味逼人的旱厕和上着锁的自来水龙头,苏木在去王伟家的路上,都逐一验证了。然而,传言中对于道北人的凶恶描述,被王伟和他三个姐姐的热情好客打得粉碎。
让苏木印象最为深刻的是,王伟作为家里唯一的男生,实在无法和三个姐姐同住一屋。不得不在小院里给他搭建了一个只有三个平方米的房子,而这个阴暗闷热的房间里,居然有一棵树。若干年后,苏木在《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》中看到了惊人相似的场景,第一反应是这个作者刘恒不会就是王伟吧。
自此以后,当苏木走过很多地方,接触了各种肤色的人,听到了各种某某人都是些野蛮人或者低能儿之类的歧视言论,苏木总是想起了从小对道北男生的恐惧,还有王伟和善地给苏木讲数学题的画面。
说回到池杉,苏木对他最早的深刻记忆是身高一米七六。为什么这件事能记得这么多年,是因为苏木最喜欢的香港明星刘德华,也是这个身高。
“刘德华就只有这么高?你站起来给我看看。”
苏木四人在课间聊天的时候,苏木随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想象中的刘德华的身高,大约比李涛还要高半头。苏木的这个想象,被李涛和池杉两个人一起嘲笑,李涛身高一米八六,比李涛还高就要奔着王强那个傻大个去了,这是苏木万万不能接受的。
班里有些女生迷恋追星,弄个小本子记录明星资料,贴着明星的不干胶照片。在一起八卦的时候,会拿出小本子相互交流,我的刘德华喜欢吃意大利面,她的周润发爱自己在家做鱼。苏木虽然也喜欢几个明星,但仅限于影视歌作品,对明星本人兴趣一般。
不过刘德华身高一米七六,和池杉正好一样高的事实,依然让苏木大吃一惊,这让刘德华的形象在苏木心里大打折扣。
“你看,我和刘德华一样高!”池杉站在哪里洋洋得意。
苏木不屑的瘪瘪嘴:“应该说,刘德华居然和你一样矮!”
贬低和讽刺池杉,是苏木的一贯行为准则,她以此为乐,好像池杉也乐在其中,从来没有因此翻脸。
不过一次语文课上的作文讲评,让苏木对池杉的印象有了些改观。那天作文的题目是《一堂难忘的课》,几乎所有同学写的都是几个八股范式。比如某节课上,遇到了一个什么样的难题,在老师的讲解和同学的帮助下解决了。再比如,某些特殊的活动,全班同学一起拔草、植树、大扫除之类的。范老师连着读了三篇,只把全班搞了个昏昏欲睡。
后来范老师抽中了池杉的作文来做讲评,结果是作文的内容差点把可爱的范老头噎死,从此,苏木对池杉有了些不一样的看法。
指尖划过的手机屏幕,光滑的玻璃上瞬间泛起涟漪,阅读器里的汉字如退潮般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泛黄卷边的《西安晚报》报头在眼前浮起,空气里葡萄酒的香气变得有些甜腻,带着点橘子香精特有的气味,那是冰峰汽水被打开一瞬间的味道。手机屏幕向下滚动,时间来到了1991年的夏天。
苏木曾经想过,如果有一天自己要写本回忆录,那么这本书的起点应该是1991年9月1日,苏木进入高中的那一天。当苏木站在高中的门口,回望过去的15年,感觉自己的生活就像是一部喜剧电影。
这部电影的主角自然是苏木自己,剧情是关于一个小女孩如何在以四医大家属院为圆心的圈子里,从小婴儿变成大姑娘的故事。而这部电影的导演和编剧,就是生活本身。如果非要在导演和编剧后面写上一个名字,苏木觉得可以写“西安”。甚至连这部电影的主题曲,苏木都已经选好了,那就是罗大佑的《恋曲1990》。
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
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
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
转头回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
……
苏木在家属院内的幼儿园,度过了小学以前几乎所有时间。然后她走出家属院的西门,过了一条没有名字的马路,进入建筑小学,在这里从小朋友变成了小姑娘。接着苏木又走出家属院北门,进入了建筑三中。这一次距离比小学还近,连马路都不需要过,苏木在这里又从小姑娘变成了大姑娘。
不管从家属院的哪个门出去,走不了多远都会有一大片小吃店。拉面、扯面、刀削面、油泼面、棍棍面、𰻞𰻞面……你能想到的面食基本上都能在这里找到。
除此之外,面条的各种亲戚,包子、饺子、馒头、羊肉泡馍、葫芦头泡馍、水盆泡馍……也都应有尽有。
对了,别看写了一堆的面食,那都是中午和晚上的正餐。甑糕、油茶、豆腐脑、油饼、油糕、油条、胡辣汤……这些东西过了早餐时间,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总之,总有一家小吃店会拦住你走出这个圈子的企图。
于是对那时的苏木来说,世界只有这么大。这个小世界熟悉苏木,苏木也熟悉这个小世界的每一个细节。
西门的门卫大爷来自河南……
吃乾县豆腐脑,要到北门外的自由市场……
小学门口的文具店,一年级的时候少给了苏木一根圆珠笔芯……
家属院里的法国梧桐,春天会挂着吊死鬼……
中学花坛里的一串红,吃多了会拉肚子……
就连小学校门口的那只绿色邮筒上有几个坑,掉了几块油漆,苏木都能数得出来。苏木刚开始学骑自行车的时候,曾经一头撞在上面,贡献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划痕。
在这半径一公里的世界内,苏木每天的生活如同老式闹钟。
每天早上伴随广播中的“现在开始播送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……”,苏木开始洗漱和早餐,等到“这次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播送完了……”的结束语出现,苏木准时出门上学。
中午十二点,报话大楼整点的东方红音乐响起,苏木就像完成了半程马拉松的选手一样,准时地踏着音乐声落下那一刻进门,然后伴随着田连元的“上回书说到……”,和评书中的英雄豪杰们一起共进午餐。
下午的生活稍微有些变化,苏木放学后可能会去某个同学家玩,或者几个人凑在一起,在医院的食堂做作业。不过,每天晚上六点半,是苏木万万不会错过的时间点。苏木对动画片一点都不挑食,无论是男生喜爱的《恐龙特级克塞号》,还是女生青睐的《花仙子》,她通通来者不拒。
唯一能打破这规律的,就是生病。但即便是病了,也得经过父母的“专业评估”。
每当苏木说“我不舒服!”,苏木的父母立刻抛弃父母的伪装,变身为冷酷无情的医生,一脸严肃地询问:“哪里不舒服?体温多少?张嘴…没发炎……不发烧,带两片感冒药去学校,自己掂量一下要不要吃。”
如果真生病了,父母不会让苏木“轻伤不下火线”坚持去上课。他们会像普通医生一样,听心跳、看舌苔、量体温,最后完成开药工作。当然,这一切都是在卧室完成的,最后的结果总是:“退烧药,第一次吃加倍剂量,没事的死不了。”
那一刻,苏木深刻理解了,“医者父母心”这句话,对于普通患者和医生子女,意思是完全不同的。
苏木的父母都是医生,一个内科一个外科,因此苏木可以享受看病不出门的VVIP待遇。就算是需要验血这种事,母亲也会开好处方,让苏木自己拿着去检验科找对门的张阿姨。
有一次苏木好奇地问:“妈,你咋不直接给我动个小手术呢?”
苏木妈白了苏木一眼:“手术可以等,你的作业可不能等!”
这个半径一公里的圈子,是孙悟空给唐僧画下的保护罩。保护罩外的世界,发生什么样的大事,比如苏联解体、两伊战争、联产承包责任制和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波,虽然或多或少地在苏木身边掀起了一丝涟漪,但丝毫没有实质性地影响苏木的生活。
当然走出这个圈子的时候也不少,除了逢年过节的串门和走亲戚,学校春游最远去过几十公里外的南五台,但对于苏木而言,这些出去一下又回来的活动,更像是监狱的放风。相比而言,苏木反而更喜欢陪着父亲去买蜂窝煤之类的家务劳动。
那时候,家里烧的都是蜂窝煤,隔上两三个月,就必须去煤店买蜂窝煤。从苏木上小学开始,苏木就取代了母亲成为父亲的助手。买煤需要煤本和煤票,零零散散一大把,苏木负责用书包来保管。父亲去煤店办公室交钱开票的时候,苏木负责看管三轮车。等到工人们把蜂窝煤搬上三轮车的时候,苏木则负责计数。
从煤店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一个大上坡,三轮车别说是骑上坡,就是推上坡,也只能如同蜗牛一般蠕动。这时候,苏木也必须帮着推车,站在车尾把身体弓起,用不发达的肌肉对抗地球引力。这种反差对比,经常会引得路边有人议论。
“木有男娃,女娃子当男娃子使唤。”
回到家,苏木爸还要把蜂窝煤搬到4楼的家里。老苏有一个空的大抽屉当做工具,每次可以搬20块蜂窝煤。苏木力气小,只能用一个簸箕装上3-4块蜂窝煤往楼上搬。
每次碰到楼下王强他爸,都要打趣一下苏木爸,“老苏你这是把女儿当儿子用啊,要不要让我儿子提前实习一下女婿的工作?你喜欢哪一个,我都叫来,先用后付。”
1976年开始在全国普及计划生育,但抓得不算太严,苏木两岁前苏木爸妈还是有机会再生一个的。但当时两人一犹豫,苏木就成了家里的独苗。不像王强家,人丁兴旺,每天都热闹的跟菜市场似的。
从幼儿园开始,王强就阴魂不散地和苏木同班,就连考到西安中学以后,苏木都没能甩开他。王强还没上高中就已经超过了一米九,从初中开始就已经承包了买煤的重任。王强的哥哥,比王强还要壮实,因此王强家壮劳力真的是产能过剩,急需对外输出。
不知道该说老苏男女平等思想太强,还是他太想要个儿子。老苏从小就把苏木当儿子养,他宁可和王强他爸抽烟吹牛,也不会真的叫王强来帮忙,而是非要拉着苏木一起干。除了买煤以外,夏天买西瓜,冬天买萝卜大白菜,都是苏木必须参与的家务劳动。
除了买煤这件事,算是走出保护罩的自由活动外,其实纯粹的旅游也不是没有。父母曾经不止一次告诉苏木,借着医疗下乡的机会,他们曾经带着苏木去过韩城、商洛、富平等周边县,看过破破烂烂的司马迁之墓,吃过树上摘的商洛火晶柿子。但是,苏木的记忆中完全没有印象,也许这个保护罩附带记忆清除功能。
苏木在保护罩,或者说小世界中的生活,终于在中考后被打破了。苏木成功地考上了当时西安最好的重点中学,陕西省西安中学。终于从围城中假释出狱,每天可以到另一个被称为西安中学的监狱里面换换心情。
按照现在的标准,西安中学到苏木家不过五公里,用任何交通形式都不会超过一小时。但是放在1991年的西安,这段距离想要按时到达,只有骑自行车这一个选择。
收到录取通知书后的第二天,比苏木还心急的苏木爸,就带着苏木在上学时间测试了一下公交路线。从苏木家出门到进入校门大约需要一个小时出头,其中坐车不过二十分钟,其他时间都是在等车和步行。
其实最让苏木不爽的,倒不是等车花了多少时间,而是公交车的行为艺术。和现在的公交车相比,那时候的公交车次实在是太少了,半个小时来一辆是常态。因此上车全靠挤,座位全靠抢,每次到站,售票员都要把身体探出车外,用手上的票夹敲打车身用最大的声音喊。
“上车的往后面走!没上车的等下一辆,马上就来!”
但是所有人都往车门挤,没有人把“下一辆”的话当回事,因此每次停站的时间都特别长,还特别吵。售票员的叫喊声,上车乘客的吵闹声,还有被堵在车门口下不去乘客的脏话,加上公交车换挡时压倒一切的轰鸣声。
等乘客们都上了车,售票员就火眼晶晶地从人群里把刚上车的乘客识别出来。
“到哪里?”
“北大街商场。”
“北大街商场一毛!中间的乘客帮忙递一下。”
公交车的票价不贵,五分钱起步,按路程计费,大约是每四站加五分钱。五分、一毛、一毛五、两毛……不同价格的车票是不同颜色。但每个乘客是在哪里上车的,就全靠售票员的记忆力了。
“那位女同志到哪里?”
“我买过票了。”
“你买的一毛钱的票,就只能到安仁坊。过站要补票。”
“那我到五路口。”
“五路口再补一毛……”
因为逃票和买短乘长的人太多,售票员会抓紧一切时间来查票。为了节约时间精力,乘客和售票员产生了一种神奇的默契。乘客把公交车票贴在嘴唇上,远看一车的山羊,没有胡子的就成了售票员的重点检查对象。
“车票买了吗?打开看一下。”
公交车上有一套不成文的秩序体系,比如座位是要靠速度和身体对抗抢来的。肩膀抗住对手,趁着对方重心不稳调整,抢先坐下这是合理的。但要是伸手去阻挡,这就是犯规了,更不能在失去先机的情况下拉拽,这多半会引起对方的强烈抗议。
但是不管谁抢到了,碰到有抱孩子的妇女,或者是明显身体虚弱的老人,绝大多数情况都会有人让座。如果碰上没有人主动让座,售票员就会出来指挥。
“那个小伙子你站起来一下,把座位让给老人。”
如果有人胆敢不遵守这套秩序,肯定会引起车上所有有座没座的乘客一致讨伐。苏木遇到过一次,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,因为抢了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座位,被乘客骂的逃下车去。
公交车上最后一条规则,是要防小偷。西安的小偷多,公交车上的小偷更多,但是最多的还是经过火车站的公交车。
“下一站解放路,大家注意钱包。”每次售票员这么说,其实多半是已经有小偷在车厢里了。
“那个男同志,你到哪里?车票看一下。”如果售票员无缘无故地查票,很大可能是你已经被小偷盯上了正准备作案。
“哎,看着点,你挤我干什么?”乘客里面有人大声地抗议,除了被真的挤了,多半是也是暗示你,有小偷正要向你下手。
不过,除非车上有警察下手抓贼,否则售票员和乘客多半都不会承认看到了小偷,他们就是在查票或者抱怨。每个西安人都听说过这样一个传说:有个孩子勇敢地揭穿了小偷,结果并不是小偷束手就擒,而是一车成年人的沉默。小偷在下车的时候,把刀片夹在指缝之间,摸了那个孩子脸一把,给那个孩子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伤口。
刚刚从小世界走出来的苏木,实在是无法习惯公交车的各种潜规则,所以苏木最终还是选择了骑自行车上学。
苏木的自行车技术只能说是,可以勉强上路。在这个被称为自行车王国的国家里,在这个自行车王国中最适合骑自行车的城市里,苏木毫无疑问地低于平均水平。应该说,严重地低于西安市平均水平。因为苏木的小世界,小到让自行车的效率都低于步行。
苏木的小学和中学,都近得根本不需要骑自行车。小学的时候,有一部澳大利亚电影《少年擒寇记》,讲的是三个喜欢骑小轮车的少年智斗劫匪的故事。电影里炫酷的自行车追逐戏,在西安引爆了一场自行车热潮,家属院里的孩子们,经常模仿电影里的镜头,做出骑着自行车上下台阶等特技动作。很多年之后,苏木才知道,这部电影里的卷毛小妞,居然是大美女妮可基德曼。
也是在这场热潮里,苏木随大流地跟着院子里面的孩子,一起学会了骑车。但苏木对自行车特技并无热情,从不参与他们的骑车打仗等游戏,因此车技就一直停留在新手阶段。这种情况,和现代拿了驾照,但很多年不开车的女生相似。
为了能够骑车上学,苏木在高中之前最后的一个暑假生活,是从补习开始的。只不过这个补习班,不是现在常见的那种初升高衔接班,也不是收费如同拦路抢劫的兴趣班,而是“不要钱所以不要谈服务质量”的王强自行车补习学校。
王强就住在苏木家楼下,据说两家的友谊源远流长,有战友还有同事的双重加成,恨不得指腹为婚的那种关系。当然最重要的是,王强也考上了西安中学高中部,在一众大高个中学习成绩算是最好的。
鉴于高中三年,苏木每天都需要骑自行车上下学,因此老苏和王强他爸在楼下一起抽了支烟,决定把苏木卖给了王校长,每天早上跟着他骑自行车到省体育场去打篮球,以此提高自行车技术。
实话说,王校长除了有点黑得看不出丑以外,也算是一表人才。苏木初中时候身高就超过了一米六,在那个年代已经算得上身材高挑。但是苏木往王强身边一站,只能勉强顶到王校长的下巴。
王强自己吹嘘身高已经过了一米九,苏木觉得这个牛吹得不算太离谱。王校长为什么能长得这么高,主要原因是他的爸爸。每次王强爸爸到苏木家串门,打开房门都只能看到他爸爸的半张脸,还有半张在门框上面。后来苏木知道,王强他爸原来有机会进男篮省队,可惜学习太好被淘汰了,才被迫当了医生。
苏木家里原先只有一辆自行车,不是买不起,而是没必要。父母上班都在步行距离内,根本没有骑自行车的必要,还多了丢自行车的风险。家里唯一的自行车,在当年可是妥妥的豪车,永久的28大杠,放在今天至少是奥迪A6以上了。
小时候每次全家出动,这辆28大杠都会承担MPV的作用,苏木爸骑车,苏木坐前面横梁上,苏木妈坐后座。买的菜放在车头前面的篮子里,或者用网兜挂在车把上。最夸张的时候,苏木妈手里还会抱个箱子或者包裹,搞得跟印度阅兵似的。
苏木上中学以后,横梁无论如何都坐不下了,全家出行就不得不坐公交车。这辆28大杠就变成了老苏的专用买菜车,周末老苏会骑着车去炭市街批发市场买冰冻带鱼和八珍烤鸡。
初中毕业的时候,苏木身高就超过了一米六五,在那个时代的成年人中都不算矮了。但永久的28大杠,苏木还是不能骑的。一个是身高还是差了点,二是28大杠太重了,万一摔车苏木可能自己扶不起来。
可是新买一辆自行车骑到学校去,爸妈又有点舍不得。几百辆自行车放在校门口一起风吹雨打,新车也很快就成了旧车,再别说学校也是个丢自行车的高发地带。
最后,小姨帮苏木爸妈解决了这个烦恼。刚刚转正升级的姨父,豪爽的给小姨买了辆新的金狮女车,原来那辆旧梅花车就给了苏木。苏木爸又花了一个星期天的时间,把所有活动部件拆下来清洗上油,然后给这辆旧车加了个前车筐,换了气门芯,调整了刹车松紧。这样半新不旧的自行车,不难看也不惹眼,坏了不难修理,丢了也不心疼,很适合苏木这样的低龄新手女司机。
让老苏没想到的是,暑假的第一个星期还没结束,苏木和王校长都对这个补习活动厌烦了。苏木的个子虽然不矮,但是毫无运动细胞,运球走步,上篮跑路,投篮三不沾,严重地拉低了王校长打篮球的乐趣。
临时组比赛时,男生们刚开始还因为有女生加入而兴高采烈。但比赛刚打了几分钟,大家伙脸上就挂满了绝望。因为苏木不分敌我,谁的球都抢,而且防守态度还特积极,简直就是蒙古式摔跤。时间一长,苏木也对这种活动失去了兴趣。
有一天,苏木和王校长一起骑车出家属院大门的时候,在水果摊碰上小学同学韩江。准确说,应该是碰上了正在摆摊卖水果的韩江。韩江不是家属院子弟,而是附近胡家庙的社会生。
胡家庙这个名字,据说起源自元代的胡人聚集区,到解放的时候依然是四面打着土墙的村子。就算到了八十年代,依然算是城乡结合部。这里的学生家庭出身复杂,有些是村民,有些是手工业者,或者是小商贩。
那个年代的中小学,采用的是一种有条件的分区入学。每个学校都有一些指定来源的学位,比如给某单位多少个学位,给某厂多少个学位。剩下的学位,才对社会公开报名。因此,来自单位家属院的子弟,和来自五花八门家庭的社会生,就在学校里形成了若隐若现的两个阵营。
小学里,孩子们对这种阶级划分并不敏感,绝大多数时候大家还是一起玩的。只不过由于家庭背景差异,以及游戏规则的差异,能玩到一起去的时间不多。
到了初中,这种圈子变得明显了许多。就算到了九十年代初,有些社会生的家里还是没有电视没有收录机,想和同学们聊聊昨晚的电视剧、最近流行的歌曲都没条件。老师布置的课外书阅读,能够完成的学生大多也来自单位子弟,因为这个圈子里更容易借到书。
韩江是小学里,和苏木王强关系比较好的社会生之一,特别是和王强还有些篮球场上的友谊。他分享给两人一个大新闻,他们的两个小学同学,最近要结婚了,邀请所有知道消息的同学去参加婚礼。
“谁啊?”苏木的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,她还在成天想着电视剧和动画片的年龄,居然就有同学谈婚论嫁了?这让她有些三观尽失。
“王竞和于海,你们不知道?我们早就知道了。”韩江回答的很平淡,好像这件事是个常识,就跟班长和副班长通常男女搭配一样。
“反正我没看出来!”,苏木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,王强立刻也跟着摇头,和苏木站在了统一战线上。
韩江若有所思的看了两人一眼,猜到的原因立刻开始解释:“他们两人其实倒也真没什么,看是肯定看不出来的。只不过,他们爸妈从小就订了娃娃亲。我们以前去于海家玩的时候,他妈告诉我们的。”
娃娃亲这种形式,苏木是知道的。在苏木爸妈和同事的玩笑里,苏木早就被一女二嫁三嫁四嫁了,王强也没少在其中扮演过新郎角色。但是,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玩笑。但这次,苏木才知道,有些人可没有当作玩笑。“封建糟粕”这四个字,第一次出现在苏木的脑海里。
“9月1日办婚礼,你们能来吗?酒席就在南张家村。”韩江可没想那么复杂,看到苏木和王强没有回答,又补充上了一句:“咱们小学同学来得不少,连吴红卫都来,你们应该没啥问题吧。”
这次轮到王强惊讶了:“吴红卫?他一个小儿麻痹还能去吃酒席?”
吴红卫什么时候患上的小儿麻痹,王强和苏木都已经不记得了,好像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是这样。一只脚严重外翻,几乎是用脚背着地,只能靠另一只脚和拐杖一瘸一拐的走路。不但走路有问题,他的一只手也是像鸡爪一样抽着,看书写字时的姿势非常的别扭。
小学有学雷锋做好事的任务,这一个任务在苏木班里,永远是超额完成的。男生们被分了班,轮流接送吴红卫上下学。如果赶上下雨,还要增加一个女生去打伞。每次轮到王强的班,他觉得吴红卫走的实在太慢,总是背着他走。因为这个关系,苏木也跟着王强去送过几次吴红卫回家。
苏木请教过爸妈,吴红卫的这个病最好结果,就是维持现有的样子,而且很难活到成年。因为他说话也不是很清楚,明显是脑干也受了损伤。讲完科学道理,苏木妈义愤填膺的丢下两个问题:“他怎么没吃免疫糖丸?哪个幼儿园这么不负责?”
不过,后来听到吴红卫是社会生,苏木妈的火气立刻就全消了,再也不提这件事和这两个问题。后来,苏木才间接了解到,社会生大部分其实都没有上过幼儿园,就算上过也不是那种正规的幼儿园,而是一些街道办或者小工厂开设的托儿所,管着孩子们吃喝拉撒就算是能力上限了。
免疫糖丸这种东西,别说管孩子的大妈没听说过,甚至小儿麻痹这种病她们都不见得听说过。幼儿园和托儿所,听上去是一回事,实际上在这些细节上是天差地别。
韩江对王强的问题感到了一些不解,抓了抓脑袋反问:“吴红卫为什么不能来?他不就是腿脚不方便吗?我们去把他抬过去就是了。”
王强和苏木尴尬的点了点头,他们虽然也帮助吴红卫,但多少还是出于学雷锋的需要,并不是真的有多关心这个人。不过韩江并没有注意到,他依然顺着话题往下说:“吴红卫这两年情况好一些,走路还是不方便,但学习成绩还行,这次中考居然考上了铁路技校。”
“不可能吧!”苏木的惊叹脱口而出,顿时觉得这话大大的不妥。吴红卫写的作业她是见过的,顶多也就是小学三年级的水平,能够上到初中可能是学校要照顾残疾人,怎么有可能还参加中考。
幸好,正在给路人介绍水果的韩江,没有看到苏木的表情。等买水果的路人离开,韩江这才接上了话题。
“吴红卫又不是傻子!人家小学后面两年成绩还可以,反正比我强,你们不知道?”韩江的视线在苏木王强脸上扫来扫去,迷惑中渐渐变成了一种不屑,然后他对两人摆了摆手,“你们单位子弟学习好,可能就没关注过我们。反正我话已经带到了,去不去你们自己决定吧。”
韩江说完,借着另一个路人问价的机会,就不再理会两人,自顾自的忙活起了生意。
苏木想不起来,自己和王强是怎么离开的,离开前有没有再和韩江说什么,这些对她似乎一片模糊。但是那天晚上,她非常认真的回忆了有关吴红卫的一切,他的步态、他的相貌、他的学习成绩……说实话,那是一片的模糊,只有几个送他回家的片段。
“难道我老年痴呆了?”苏木在黑暗中自言自语,她记忆中的那个吴红卫绝无可能上中学,更别提考上一个技校,和自己一样再去读三年书。如果不是因为碰上韩江,吴红卫这个人很快就会被自己彻底遗忘。也许正如韩江所说,她可能从未真正在意过吴红卫,甚至连韩江、于海、王竞这样的社会生,她也没有真正在意过。
大约是几天以后,也可能是一个星期后,袁丽正在Costco购物,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袁丽掏出手机一看,是一个微信消息,对方正是苏木。
“在吗?”很平常的开头。
“在”,袁丽同样平常地回复。
“我写了点东西,发给你看看”,然后就是一个文件飞进了聊天窗口。
“我们相遇在西安(1991-1994).docx”
那天是会员特价日,要买的东西还特别多。袁丽的购物车里装着几瓶特大号的洗衣液,还有两包10磅装的特价牛肩肉,还在寻找着特价的车用润滑油,实在没有时间来看详细内容,只能腾出一只手发了一段语音过去。
“苏木,你这是要写回忆录吗?”
苏木的信息隔了很久才回来,袁丽差点以为她发完文件就已经睡了。
“我想你一定会感兴趣的,为了写这个我前两天去了一趟西安,回西安中学看了看。”然后,又是几张照片叮叮咚咚地涌了进来。
袁丽先把带着特价标签的五升装润滑油扔进购物车,然后随手点开照片,西安中学的正门、后门、操场和主席台。
袁丽翻看了一下照片,不走心地回复了一些类似“还是老样子”、“都变得陌生了”之类的感慨。高中时代,从时间上来看,已经是整整三十年前的事情了。
正门、后门和主席台,除了操场已经被硬化并且铺上了人工草,其他似乎一点变化都没有。原来自行车棚,已经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遗址,一点痕迹都没有。当然,袁丽知道,照片上的学校,其实已经不是西安中学了,在名字里多加了两个字。原来的西安中学,搬迁到了另一个地址,从感性上来看,袁丽并不认可这个所谓的正统。
说实话,这些照片在袁丽的回忆里,似乎什么浪花都没有激起。从感性上,似乎是另一个世界,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苏木没有再回复袁丽,这个时间中国应该是半夜两点钟了。
袁丽的全职家庭妇女做了几年,虽说家务效率已经很大提高,但好不容易省出来的时间,又被新的客户需求挤占了。就在睡前两个人躺在床上各自刷手机的时间里,杨勇突然亲昵地抱住了袁丽的胳膊。
“老婆,岐山臊子面你会不会做?就是《舌尖上的中国》里面那种,看起来很好吃。”
每次杨勇提出什么非分之想,都是这样一脸的谄媚。网上有人说这叫小奶狗,但袁丽觉得根本就是狗腿子样。
“不会!我在西安想吃岐山臊子面,也得上街去吃。”袁丽实事求是地回复,其实她要在西安说这话,多半还是她妈下厨。但如果没有袁丽妈,袁丽确实没有信心在家做岐山臊子面。这种看起来简单的面食,光是各种蔬菜丁就有四五样,餐馆可以切一大盆慢慢用,家里准备起来可就麻烦了。
“你不是西安人吗?”
“岐山离西安还好远呢,你不是安徽人吗?怎么没见过你给我做一回臭鳜鱼。”
找机会日常拌嘴,也是最近几年在加拿大生活开发出来的新技能,没有职场上的斗智斗勇,袁丽觉得自己大脑已经开始退化了。
蒙特利尔生活的绝大部分,袁丽都是很喜欢的,唯独不喜欢这里的中餐。味道不够正宗是一方面,另一方面是贵,贵到肉疼的那种。有一次袁丽和杨勇在一家小餐馆吃了两碗面,算下来差不多20加币,换成Costco的牛排袁丽全家三个人能吃一天。所以,来蒙特利尔这几年,出去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。如果再扣除Tim Hortons那些完全没有味道可言的西式快餐,外出就餐一只手就能数得出来。
更加要命的是,杨均一这个“生于枫叶下,长在西风里”的加拿大孩子,居然有个顽固的中国胃!杨均一最喜欢看的电视节目是《舌尖上的中国》,时不时就来问袁丽:“妈妈,这个你会做吗?”。
因此,袁丽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空余时间,又被拿去开发做菜技能了。这几年,袁丽在下厨房APP上积累的菜单已经有上百个。倒退三十年,袁丽自己是绝对想不到,从小学到研究生培养的学习能力,居然全点在这方面了。早知道是这个结果,就应该拿当年刷题劲头的十分之一,去上个新东方厨师学校。
第二天是周末,全家睡到自然醒,吃完早午餐已经十二点。放下碗还没有一分钟,杨勇居然又把昨天的非分之想给捡了起来。
“老婆,我记得有一次在你妈家,我感冒了,你妈几分钟就给我做了一碗酸汤面,太好吃了。这个你会不会?”
“不会!”袁丽没想到杨勇居然还学会了退而求其次,只好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继续抵抗。
杨勇眼见计谋没有得逞,不甘心地挤眉弄眼:“要不你请教一下咱妈?”
袁丽看了看杨勇,心想这家伙是不是怀孕了,这么想吃酸的。眼角余光扫到杨均一。他看上去是在看电视,但眼睛盯着电视上的CNN新闻,表情却忍不住地傻笑。不用猜就知道,两个人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。
“好,那我去客厅给我妈打电话。明天早上,杨勇你负责全家早餐,杨均一负责煮咖啡。我呢,就负责早餐后,准备给你们两个家伙做岐山臊子面。”杀手锏一出,世界就安静了,两个姓杨的男人又跑去书房嘀嘀咕咕,然后传来一阵大笑,不知道在搞什么鬼。
不过袁丽知道,岐山臊子面这个技能点,还是要抓紧时间点出来。一切莫名其妙的需求,最初都来自一个合理的想法。但是下午是万万不能给国内打电话的,因为时差中国还是凌晨。一个电话打过去,还不得把老两口吓个半死,以为袁丽出了什么大事。
其实,还有一个人可以请教,苏木。当然也不能打电话,但是发个微信总是没问题的,等她早上起来有空回复袁丽就行了。
“亲爱的,我突然想起来,你在巴黎给我做的酸汤面。求食谱!越详细越好!”
出人意料的事情来了,信息发过去还没几分钟,苏木就发来了很长的一段话。
“番茄和芹菜切碎,炒成酱,然后加酱油、花椒粉、味精和盐调味,咸味差不多了就放醋,千万不要怕放多了,多了还可以加水。另外起锅煮面,煮面的时候下一把芹菜叶子。最后根据口味加辣椒,不够味还可以加别的调料。简化版的酸汤面也就这样了,想要更好吃就得放岐山醋肉,但没有一两个小时做不出来,我都是提前做好的,估计你就没注意过。”
紧接着苏木又发来一个链接,打开一看是下厨房APP里的一个醋肉的食谱,发布这个食谱的用户叫做“巴黎的太阳锅巴”。两个袁丽熟悉的元素叠加,估计这个用户就是苏木本尊。
“多谢,你怎么还没睡?”
“睡了,但没睡着。”
“这都要天亮了吧,明天还怎么上班?”
“还好,我工作比较自由。”
“什么工作这么爽?还招人不?”
“我是唯一的员工,你说呢?”
“哎呦,是老板娘啊!”
“呵呵,你这是‘光看贼吃肉,没看贼挨揍’,我这公司跟卖房的也差不多,自己养自己。最近没生意,我都想去中关村路边发小广告了。来个人,我就低声问他:专利要么?带劲的那种……”
“那也比我这个家庭妇女强。”
“池杉帮我找了吗?”
袁丽的兴趣来了,这两个人到底什么关系?老情人、红颜知己……那个孩子是谁的?袁丽的八卦火焰瞬间被点燃了,怎么都管不住不往歪了想。
“你什么时候有空?很久没跟你聊天了。”苏木这话,还真像是深闺怨妇和寂寞小三。
“我这里两张嘴,等着岐山臊子面,我现在就得按你的食谱准备醋肉,你那边也太晚了。要不等周一中午,也就是你的晚上12点,我每天中午其实都还比较闲。”
“好!”苏木的回复简洁,然后真的去睡了。
当天的晚餐就是一顿苏木风格的岐山臊子面,其实袁丽觉得好像还差点什么,醋肉不够酸,或者是西红柿放少了,最大可能还是芹菜货不对板。但杨勇似乎非常满意,满意到主动请缨洗了碗。
收拾完了厨房和洗衣机,杨勇带着孩子到书房去上中文课的时候,袁丽终于再次有了点个人时间,从冰箱里抓出一瓶葡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,坐在餐桌前想要看一会电视。
就在关闭冰箱门的一刹那,随着冰箱灯的熄灭,一些场景如同电影画面般从袁丽眼前闪过。同样格局的厨房,同样颜色的冰箱,同样的葡萄酒,苏木笑盈盈的把一杯葡萄酒递给袁丽。袁丽想起来,这个喝葡萄酒的习惯,就是苏木带给袁丽的。
袁丽没有像平常那样打开电视窝进沙发,而是再次掏出手机,翻出苏木的微信。苏木的朋友圈没有更新,袁丽仔细端详了一下小女孩的面孔,实在想不起来池杉长什么样子。又切换到了和苏木的聊天记录。
“我们相遇在西安(1991-1994).docx”
袁丽看了看这个文件,从名字上看是关于苏木高中时代的事情,也就是苏木和袁丽做同学的时代。于是袁丽点击了文件图标,微信的下载进度飞快地转完了一圈,然后弹出了一个新的窗口。
“高中时代的开端……”,袁丽一目十行的看完了前面几段,还真是回忆录,袁丽该说她有闲工夫呢,还是说她文艺呢。
上年纪的另一个标志是老花,比较小的字就看不清楚,比如手机上的文字信息,袁丽就得摘掉眼镜凑近了看,或者把手机拿远一点。即便如此,多看几页眼睛就有点受不了。
袁丽揉了揉眼睛,四下里看了看,算是稍微休息一下眼睛。可惜大晚上的,也没有个风景让袁丽远眺。
袁丽的高中时代,自然和苏木一样起始于1991年的夏天。那年的中考后,袁丽从庆安中学毕业,以全班最高分考入了西安中学,可以说那是袁丽人生的巅峰时刻。
在进入西安中学之前,袁丽的生活过得非常简单,三五零七厂就是袁丽的一切。袁丽的父母都在三五零七厂工作,袁丽的幼儿园是在三五零七厂附属幼儿园,身边的小朋友都是父母同事的孩子,连老师都和父母算是同事。
升入小学,对袁丽来说就和喝凉水一样自然,三五零七厂附属小学。袁丽的同学还是那些幼儿园时代的小伙伴,只不过加入了一些非三五零七厂子弟,有几个还成为了袁丽的好朋友。
初中对袁丽来说是一个比较大的改变,三五零七厂没有自己的初中,袁丽只好到几公里以外的庆安附中去读初中。
庆安厂和三五零七厂一样都是军工系统的单位,只不过一个是航空器材一个是军服棉被。那个年代,很多企业之间都是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合作,比方说庆安厂的子弟可以到三五零七厂附小上学,反过来三五零七厂的子弟也可以去庆安附中上学。
有了初中的经验,其实高中对袁丽的改变不算是很剧烈,无非是上学的路程从十五分钟变成了五十分钟,从大部分同学都认识,变成了大部分同学都不认识。
不过总的来说,袁丽的高中生活过得非常普通。能够通过残酷的中考,进入西安中学的每一个学生,可以说都是以高考和大学作为唯一生活目标。因此,整个高中时代对袁丽来说是压抑的,记忆都是带着灰色的,所以袁丽一直不觉得这段时间有什么可值得回忆的。
袁丽曾不止一次梦到这么一个场景,阴暗的天空和水泥灰的建筑,袁丽站在穿着灰暗的人流里,向着一个方向蠕动。唯一有点颜色的是,袁丽手里抓着的一小束白色的小花。不知道为什么,袁丽知道那是高三的冬天,但袁丽不知道是在哪里,也不知道是自己去做什么。
时至今日,袁丽的初中同学还时不时搞个聚会,微信的初中同学群每天都和菜市场一样热闹。每天上映着国际政治、股票走势、美食和时尚,还曾经爆出过一次同学间的婚外情。但高中同学们,高考之后就作鸟兽散了,袁丽几乎和所有人都失去了联系。
人生是一段又一段的旅行,走过之后就只剩下了回忆。如今,回忆也没有了,这样的人生和没有发生过又有什么区别。
而今天,苏木这个高中时代为数不多的好朋友,居然写了这么多字来纪念这几年,让袁丽觉得……怎么说呢,人与人的悲欢离合是不相通的。也好,高中那几年的时间,袁丽几乎无法回忆起什么成型的事情。苏木的回忆,从某种程度上来说,也可以算是袁丽的回忆。
袁丽把目光重新投向手机屏幕。
“苏……木?”袁丽重复了这个名字,感觉思想上有些混乱。
“是啊,你不记得了?”对面的声音有些惊讶,可能袁丽的这个问题有点过于愚蠢,那个声音似乎都没有了刚才的生气和无奈。
“苏木?”袁丽又重复了一遍,似乎抓到了什么,似乎又什么都没有抓住。
“你是真不记得我了,还是在跟我开玩笑?”对面的声音似乎真的有些生气了。
“我年纪大了,最近记忆力有些不好……”袁丽头脑中混乱似乎到了顶峰。就像是你在搜索引擎里面,搜索一个朋友的姓名,偏巧你这个朋友和美国总统同名同姓。满屏搜索结果都是美国总统又吹了什么牛、制裁了谁、轰炸了哪里……你一眼扫过去全是你朋友的名字,但不用看也知道,不可能是你朋友干的。
“我们同一年的好吧,你比我还小一个多月呢!”对面的声音充满了娇嗔,和她的自称的年龄非常地不相称。
“哦……”袁丽还是想不起来这个名字后面的人,只好继续拖延时间,脑袋里的搜索页面已经翻了几百页,但这位总统先生阴魂不散的继续霸屏。
“我的天哪!你是不是老年痴呆了?”对面的声音夸张地笑了起来,似乎她觉得,对袁丽无需礼貌和客气:“我说袁丽,咱们确实有好些年没有联系。我算算看,差不多……16年了,但你还不至于忘了我吧。”
16年?16年前我在那里?袁丽仔细地回忆了一下,从最近一个清晰的时间点往回数。2016年在多伦多生下儿子,2014年从北京来多伦多,2010年因为认识杨勇从广州搬到北京,2008年从巴黎回国到广州,……每在心中默念一个年份,思维的迷雾好像突然散去,那年遇到的人和事情开始一点一点的浮现在了眼前。
所以,16年前是2008年,袁丽从巴黎回国到了广州,那么这个名字是在巴黎遇到的?巴黎上学时候,有叫这个名字的同学吗?那个学校里的中国学生很少,那会不会是在华人圈里认识的?
正当袁丽拼命地搜索巴黎的那几年时间,然后重新展开在脑海里,那个声音已经非常不耐烦地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你还真是老年痴呆了,咱们是高中同学,前后桌就坐了两年,又在巴黎一起待了差不多三年。你都忘了?生孩子的时候打包一起送给你老公了?”
然后,电话那边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。
“苏木!西安中学,我坐你前面,你旁边是池杉,我旁边是李涛!高考之后,咱们四个人还一起骑车去了沣峪口。”记忆一旦找到了起点,后面很多东西就水到渠成了。
“对啊,你还没傻啊。”那个叫做苏木的声音也愉悦了起来。
“你没带泳衣,还打算直接穿着衣服下水游泳,差点走光!”有一个模糊的镜头从袁丽眼前闪过:两个女生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还有两个身影在旁边的河里游来游去,自己伸手拉开另一个女生的领口往里看。
“喂喂喂!这个你记那么清楚干什么?”苏木的声音尖利起来,揭老底的行为飞速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。
“你在巴黎住在伊西镇,我经常去你宿舍做饭来着。”袁丽的眼前,或者是脑海里的屏幕,继续播放着模糊不清的画面,像是在看九十年代家庭摄像机拍摄的录像带。
“你那时候最喜欢我做的酸汤面,说比你妈做的都好吃。”苏木洋洋得意。
“对了!你那时候每到周五就给我打电话,约我出去玩一起做饭。害得我在巴黎读了几年书,连个男朋友都没有,因为所有法国同学都知道我有个女朋友。”杨勇总问袁丽,为什么在浪漫之都,没有找个法国男朋友。为这事,袁丽每次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“我还没说这事呢,你就好意思说!我同事都觉得我是拉拉,男同事看我那个眼神,哎呦……好像在说,鲜花怎么能插在鲜花上呢?牛粪很失望!”
袁丽爆发出了一阵大笑,电话那边也传来了苏木的笑声,似乎两个人都很久没有笑得这么畅快了。当年在巴黎一起做饭、逛街、看电影和蹭罗浮宫免费票的画面又从袁丽眼前闪过。
记忆就是个这么神奇的东西,有时候你怎么掘地三尺都无法找到,但只要有人从里面抽出一根丝,再轻轻地一拽,时间就会从里面倾泻而出。但是再低头看看洒落一地的碎片,似乎每一个都那么地不真实。
袁丽和苏木一起度过了三年的高中生活,然后袁丽留在西安,苏木去了北京,再然后两个人又在巴黎相遇。不过,记忆中能够找到的画面,似乎只有苏木高中时代的面孔,有点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纱。即便如此,袁丽还是能依稀辨认出,苏木标志性的长长睫毛,还有微笑时脸颊上的酒窝。
“我回国以后你还在巴黎?”袁丽毕业后就回国了,苏木当时是工作外派在巴黎,从这里开始两个人就失联了。
“我又待了几年,后来就两边跑,直到疫情之后才回国的,现在定居在北京。”苏木说的轻描淡写,好像法国和中国的距离,就像是西安到北京一样。
“那你现在怎么样了?我说的是……”袁丽没有说出口,袁丽记得当年之所以她们一起混在巴黎,自己是受不了深圳“一切为了搞钱”的生活方式,去巴黎读了个研究生。而苏木是因为离婚,为了逃离原来的生活圈,找了个外派的工作。
“我又结了一次婚,不过也离了。”苏木的语气很平静,好像说的是点了一块九块九的牛排,结果端上来咬不动一样。虽然有点遗憾,但实际损失并不大。
“不过这次婚姻也不是没有收获,我有了一个孩子,女孩,长得像我。”苏木的声音从平静变成了幸福,以至于袁丽直觉是,苏木是为了配菜那两颗西兰花才点的牛排。
“那她一定很漂亮!”袁丽一直认为,苏木是全班里最漂亮的女生,甚至比公认的班花丁昕更漂亮。
苏木和丁昕都是那种大眼睛长睫毛的美女,性格上也都是热情奔放。只不过苏木的热情奔放是有条件的,仅对部分同学有效。对大多数男生来说,苏木总是一副医生看患者似的表情,彬彬有礼中带着冷漠。加上她坐在最后一排,处于大部分男生们的视觉死角,至少上课时候不像丁昕那样依然牵动男生的目光。
“对了,我找你是问问你……”苏木迟疑了一下,似乎这个问题很难说出口,“我想问……你有没有池杉的联系方式?”
“池杉?”这个名字既陌生又熟悉。陌生的是,这个名字和苏木一样都深埋在袁丽的记忆深处。熟悉的是,几秒钟之前袁丽还说出过这个名字。
“他应该跟你最熟啊?你没有他的联系方式?”袁丽觉得这事有点不可思议,苏木和池杉是同桌,而且后来两个人都考到了北京去上学,说起来相处时间又多了四年。
“我没有”,苏木没有解释原因,但语气低沉了下去,好像这个名字在她的记忆里,犯下过什么滔天的罪行。
“那我找找看,好像上次见他是……我真想不起来了……要不是你说,我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了。”袁丽顺着时间轴向前寻找了一下,迷雾中袁丽去巴黎读书前,去池杉家里坐了坐。记忆中似乎有四个人一起打牌的场景,池杉在其中面目模糊,反倒不如他的两个大学同学印象深刻。
“谢谢啦!这个号码就是我的手机,也是我的微信,等会你加我一下。我这边已经后半夜了,改天再找你聊天。什么时候回北京一定要找我哦!”
那个声音变得调皮了起来,在袁丽的眼前刻画出一张笑脸,然后和记忆中的那张脸慢慢地融合在了一起。苏木!那个明艳大方,经常爽朗大笑的女生,终于回到了袁丽的记忆中。
袁丽的手机叮咚地响了一下,收到了一条短信,是刚才那个号码发过来的。
“这是我的手机号码,苏木。”
袁丽打开微信,添加好友,很快通过验证,苏木的头像出现在了袁丽的通讯录中。
袁丽点开苏木的朋友圈,全是晒娃的照片,最近的一张照片是苏木和女儿的合影。苏木戴着一顶巨大的草帽,墨镜遮住了半个面孔,蹲在一个五六岁小女孩的身后。即便知道是苏木,袁丽还是很难将照片中的妈妈,和记忆中的高中生对应起来。倒是小女孩稚嫩的小脸上,依稀能看到苏木年轻时的影子。
袁丽在这条朋友圈下面点了个赞,顺便留言:“和我儿子差不多大,预约个儿媳妇”。
很快,朋友圈里出现了回复:“请各位候选婆婆有序排队缴纳报名费,按时参加女婿资格考试。”
袁丽笑着关掉手机,看着秋风吹过圣劳伦斯河面,掀起一阵阵浪花,思维的迷雾突然又把袁丽的时间吞没了。刚才袁丽笑过的,回忆过的事情,好像一部精彩的电影,无论电影有多精彩,只要过去的时间足够长,你能记得的只有大概的故事和几个模糊的画面。除此以外,好像一切并不存在。
一个人上了年纪的两个标志,一个是容易怀旧,另一个是足够健忘。袁丽这些年健忘的程度与日俱增,有一次成都的表姐来加拿大旅游,袁丽受父母之命接待。这个表姐比袁丽大几个月,八十年代袁丽全家去成都旅游,曾经住在她家里,因此袁丽和表姐也算是有一段不太长的童年友谊。可是,饭桌上表姐大谈童年往事,换来的只是袁丽不住地尴尬挠头。明明是有照片为证的童年,袁丽就是没有半点印象。
在河边吹够了风,袁丽赶去学校接孩子放学。今天孩子没有课后活动,三点半就可以从学校接走。袁丽带着他去Costco买了日常需要的各种物资,然后赶回家做饭,晚上又和父母打了一个视频,就把苏木的求助忘了个干净。
潜意识里,也许在袁丽看来,一个十六年都没有联系的朋友,找一个更久没有联系的朋友,这件莫名其妙的事情,实在谈不上有多重要。
信封被拆开又重新合上,就在这开合的瞬间,时间的河流悄然改道。当泛黄的信纸被小心翼翼地塞回信封,窗外的景色在眨眼间完成了更迭。科技园里方盒子般的建筑消散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法式建筑优雅的轮廓。空气中弥漫的味道也从尘世的烟火气,变成了异国他乡清新的草木芬芳。远处隐约传来的不再是轰鸣的车流声,而是有轨电车驶过轨道时规律的哐当声。信封被轻轻放在胡桃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2024年夏天的蒙特利尔,就这样在时空的缝隙中悄然落定。
袁丽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随遇而安,且没有什么远大理想的人。但前几天过生日的时候,袁丽回头一看,这辈子上半场竟然如此的折腾,简直可以用事与愿违这个词来形容。
在来加拿大之前,袁丽在西安度过了人生的前20年,然后先后在深圳、巴黎、北京转了一大圈,终于在40岁的门槛前,决定还是搬家到了加拿大。即便如此,袁丽的加拿大生活也不安分,先在多伦多漂了几年,买房生子这些一般意义上的安定要素都完成了以后,又选择了全家搬迁到蒙特利尔。
“咱家的姑娘,小时候在院子里圈的太久了,放出去就野了!”
父母是这么评论袁丽的。袁丽觉得,他们可能是对的。
和号称广州郊区的多伦多相比,蒙特利尔在国内就不怎么出名了。在中文搜索引擎里面搜一下,大多内容都是关于蒙特利尔的冬天。
蒙特利尔的冬天确实恐怖,动不动零下30度,还要配上时速超过60公里的寒风。不要说行人要被风吹走,就算人坐在车里,都感觉车都要被风吹跑了。
每次遇上大风天,袁丽都尽量不出门,如果实在必须开车出门,袁丽都会死命抓紧方向盘。时间久了,她这个驾驶习惯,在国内开了几次朋友的车以后就出了名。
“袁丽!放松点,这不是你家的F1赛车。”
去年冬天最冷的一天,气温跌到零下38度,还飘着大雪。可是袁丽作为一个母亲,还是只能战战兢兢地开车送孩子去学校,车外寒风呼啸,隔着车窗都能觉得脸生疼,真的是刺骨寒风。
下雪天开车,袁丽从不敢超过时速30公里。远远看见红灯,离着上百米就已经开始踩刹车。这不是袁丽不会开车,而是蒙特利尔的驾驶经验。雪地是绝对不可以急刹车!否则有一半概率刹车变漂移。早踩轻踩,时不时还得松一下刹车,这是雪地刹车技巧的高级版本。优点是稳妥,缺点是用比龟速更慢的蜗牛速挪到路口,绿灯已经过去,又变成了红灯。
下大雪的时候能见度比较低,雪花粘在车窗上进一步遮挡了视线,所以只能不停地喷玻璃水,一整瓶玻璃水用不了几天。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天气,遇上暴雪的日子,早上还要铲雪挖车。
小时候在西安,袁丽冬天穿棉大衣。后来在法国的时候,袁丽喜欢上了羊毛大衣,因为确实轻薄保暖而且好看。在巴黎和北京,除了个别日子,羊毛大衣都已经足够御寒了。可是,自从来了蒙特利尔冬天,袁丽的衣柜就只剩羽绒大衣。
在蒙特利尔过冬,需要一件足够厚的羽绒服,而且必须是能到脚踝的羽绒服大衣。刚来的时候,袁丽穿的是国内买的短羽绒服,结果是冻成狗。因为室内外温差太大,不能穿太厚的裤子,穿短款羽绒服在室外简直跟裸奔没什么区别。
蒙特利尔的冬天太长,雪太大,风太冷,所以就得不断地除雪融雪来保持公路通行。等到第二年开春,冰消雪融,公路的路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。而加拿大悲剧的基建效率,在蒙特利尔也没有特例,交通干道基本上常年维修状态。反正只要修好了第二年还得坑,那就不如留着第二年再修好了。
坑多了,蒙特利尔人都习惯成自然了,只有新移民和游客才会大惊小怪,然后给蒙特利尔起了个粤语名字“满地可”,其实就是满地坑的意思。
蒙特利尔是在加拿大的法语区,这里几乎所有人都以法语作为母语,工作场所更是要求必须使用法语。袁丽的大学专业是法语,后来从事的一直是法国外贸,还在巴黎混过不短的一段时间,因此法语差不多是袁丽的第二母语。
但是袁丽的丈夫杨勇很不适应,因为他留学美国又在多伦多工作,一直把加拿大当作一个英语国家来看待。受袁丽影响,杨勇多少还是可以说一点法语,但是仅限于你好、再见、多少钱、太贵了之类的日常词汇。
杨勇和袁丽,从说英语的多伦多搬到说法语的蒙特利尔,是因为杨勇在康考迪亚大学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。作为蒙特利尔唯二的英语大学,杨勇可以在学校里面讲英语,可以在家和袁丽说汉语,但是逛街买菜之类的活动,就不得不说法语了。最后杨勇和袁丽决定,袁丽像其他加拿大主妇一样,全职照顾家庭和孩子,而杨勇可以专心于工作。
对于这个分工,袁丽整体上来说是满意的,除了偶尔嘀咕一下:什么专心工作?就是懒得学法语的借口罢了。其实,从多伦多搬家到蒙特利尔,也让袁丽从重新学习英语的苦难中解脱出来,因此袁丽还是很理解杨勇不想学法语的心态。
全职家庭妇女的生活是规律和无趣的,袁丽每天早上提前半个小时起床,做好了早饭后叫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起床。饭后杨勇去上班,袁丽送孩子去学校,再回家收拾早餐的残局洗洗涮涮,差不多也就快到午饭时间了。
蒙特利尔的小学下午3点钟放学,袁丽通常已经等在学校门口,接了孩子顺道买菜购物,然后回家做全家的晚饭。
晚饭后等袁丽洗完碗,处理了垃圾,每天计划内任务才算是结束。袁丽洗碗的时候,杨勇会在书房教孩子中文,或者像国内家长一样地鸡娃。这时候,袁丽就会在餐厅偷个懒,自己喝点葡萄酒放松一下。
喝葡萄酒这个爱好,袁丽还是在巴黎养成的。那时候袁丽还不认识杨勇,而且还在上学没有收入,因此除了食堂以外,周末的几顿饭只能和朋友一起做。既然做饭省了钱,有时候就会想喝点酒补偿一下自己,一来二去袁丽就学会了喝葡萄酒。
其实家庭妇女想要忙里偷闲,也是很容易的。前提是,午餐尽量随便对付一下。这样下午孩子放学前,能有一段空闲时间,袁丽经常用这个时间去一个人看风景。
夏天的蒙特利尔,特别有味道,平均20度的气温让袁丽想起西安的春天。被压抑了大半年的蒙特利尔人,特别珍惜夏天的好时光。年轻人们会在街上弹吉他跳舞唱歌,路边的咖啡店里坐着轻松惬意的人们,慢慢品尝着法式面包和咖啡,鲜花小铺里很多顾客光临。
英语区的加拿大人,对外界文化和信息的接受度远高于法语区的人,显得开放和多元。作为法国后裔,蒙特利尔比多伦多和温哥华更加地自由散漫,审美更加独特,也更有艺术创作的兴趣。这就显得蒙特利尔人更加关注本地,自己发生了什么,更加偏向自我和保守。
蒙特利尔的生活,就像是坚硬的法棍,加上番茄、奶酪和火腿,吃起来寡淡无味,更是对牙齿的挑战。喜欢的人不多,但喜欢的人自得其乐。如果要用国内的城市来形容蒙特利尔和多伦多,袁丽觉得应该是西安和深圳。
入夏后连着几天的中午,袁丽都是坐在路边,用法棍加咖啡对付了午餐。然后什么也不想地看着跳舞的年轻人,画肖像画的街头艺术家,自娱自乐演奏大提琴的女孩。
最近袁丽突然觉得自己老了,觉得自己成了小时候家属院门口的老人。小时候,袁丽每次经过家属院大门,都能看到几个老头聚在一起聊天下象棋。小学的时候,棋盘前总有包花生米和秦川大曲。等到中学,花生米和秦川大曲变成了茶水。再后来,随着袁丽在大院的出出进进,老人们变得越来越老,然后一个一个地消失了,再也没有出现。
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总是不相通的,袁丽的伤感没能影响任何人。跳舞的年轻人不知道,背着双肩包拿着纸杯的游戏公司程序员不知道,三步一自拍的中国游客不知道,给袁丽端来咖啡的服务员不知道,甚至杨勇也不知道,这让袁丽感到更加地伤感。
其实袁丽对自己的这种状态也很奇怪,明明在杨勇和孩子面前装作若无其事,又盼着有人来主动安慰自己。没有人来岂不是很正常,或者说明自己演得好,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对杨勇咬牙切齿呢?
后来袁丽不再去街头看热闹,而是去皇室山徒步,或者去旧码头的河岸边找个没人的地方独处。这就是书上说的,在热闹的地方才会感到孤独吧。
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,独处的时候袁丽总是会有点走神,不自觉地回忆过去,自己出生和成长的过程,朋友、同学以及被自己爱过或者爱过自己的人。这种奇怪的感受,一定要打个比方的话,有点像手机空间管理。手机的内存空间不足,必须删除部分文件,在删除之前总是需要看一遍有没有特别重要的。
然而,可能是袁丽大脑这个硬件已经老化了,很多人和事袁丽怎么拼命地回忆,都一点都想不起来。
小时候都有哪些亲戚?
过年经常来的那个是表哥还是表弟?
小学那个一起跳皮筋的女生叫什么来着?
中学是不是有个特别帅的男老师?
大学偷偷喜欢过的那个师兄叫什么来着?
……
似乎,袁丽是从天上掉下来到蒙特利尔,或者如同《盗梦空间》的梦境,你不可能想起来梦开始之前的事情。
这时候,袁丽就在想:“该回家翻一翻搬家时打包的箱子了。”旧照片和信件都被封在箱子里,收藏在储藏室的某个地方,有些跟着她已经环游了整个地球,有些箱子至少十年没有打开过了。
就在袁丽靠在旧码头岸边的栏杆上出神的时候,袁丽的手机响了,是一个陌生的中国号码。奇怪,谁会从国内突然打电话给袁丽?还经常联系的父母、亲戚和朋友,多半会从微信上找袁丽,或者拨打语音过来,很少会有人打电话。
人到中年,还有一个神奇的体验,就是朋友数量和质量断崖式下跌。理论上,朋友还是那些朋友,躺在手机通讯录和微信通讯名单里,绝对数量依然庞大。但是不算那些工作群、家长群,不算卖保险之类的销售式聊天,能够点对点交流的人数,真的已经没几个了。微信已经这样了,电话就更惨了,通话记录里,除了自家的两个人,基本上全是各种垃圾推销和电信诈骗。
袁丽等了一分钟,那个电话号码倔强的持续响着。“我就帮你完成一个电话销售的KPI吧”,袁丽暗自想着,接起电话。
话筒中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,然后是一个略带陌生的女声:“老同学,你还记得我吗?”
“对不起,想不起来,你是哪位?”对于这种猜猜我是谁的诈骗电话,袁丽还在国内的时候已经接过多次,原先的国内号码多半也是这个原因而放弃了。因此袁丽没有一点点好脾气,如果下一句话她再不说话,袁丽就打算挂掉了。
对面的声音很清脆,好像有些生气,又有些无奈:“我是苏木啊!”
几天后的深圳。
售票员身体挂在车厢外面,举着一块写满了地名的塑料牌子,朝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大声吆喝着:“蛇口、南头、世界之窗……五文一位,上车就走,靓仔你走不走啊!”
有些人目不斜视地盯着公交站牌,一心要等公交大巴。
有些人则动了心,凑上来试探地问:“大冲,到不到?”一张嘴就是普通话,很明显就是个外地人。
“到到到,上车就走。”操着广东普通话的售票员连忙打开车门让外地人上车,似乎为了验证售票员说的话,小巴车颤抖了一下发动了,以蜗牛的速度向前挪动了起来。
“大冲六文”,外地人刚坐好,售票员已经出现在他身前。
“不是五块吗?”外地人立刻警觉了起来。
“世界之窗五文,大冲还要过去很远一段的。”售票员的广东普通话听起来铿锵有力,透着一股子淳朴,当然还有些不容置疑。外地人不太情愿地掏出钱包,在售票员接过钞票的一刹那,小巴再次停了下来,然后熄火了。很快,售票员的声音又在车厢外面响起。
“蛇口、南头、世界之窗……五文一位,上车就走,靓仔你走不走啊?”
池杉看了看公交站牌,虽然有两趟车都可以坐,但是要等多久他真没有信心。因为其中一辆公交车,就在他看站牌的时候走了,也就是说他已经错过了最近的一班。
“科技园,到不到?”池杉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,直接问等客的小巴售票员,也同样暴露了他外地人的身份。
“到到到,上车就走。”操着广东普通话的售票员,又是同样的回答,同时把手里的塑料牌子向池杉亮了一下,一堆地名里面有个“科技园”。这时候,小巴车再一次应景的发动,以蜗牛的速度向前挪动了起来。
“科技园多少钱?”池杉没有贸然上车,他有几次坐小巴的经验,知道有些售票员会漫天开价。
“科技园六文……”售票员一边招手,一边侧身让出上车通道。
“一口价的了……都是行规,没得讲了。”见池杉没动,售票员继续解释,同时继续招着手,仿佛是一只招财猫。
池杉探头往车里看了看,还剩下三四个位置,估计几分钟也就能坐满。又抬头看了看小巴的外观,虽然车有点破旧,但是绿色上半截车身表明这是一辆关内运行的小巴。
相对来说,关内的绿顶小巴车比较规范,漫天开价的程度有限。当然,这是相对于关外运行的红顶小巴而言,而且也只是“比较规范”而已。
池杉刚找好位置坐下,小巴车仿佛是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,蹭地一下窜了出去。池杉重重地摔倒在了座位上,找座位的动作再晚零点一秒他估计就得摔在地板上。刚才还挂在车厢外的售票员,不知道何时已经稳稳地坐在了最靠近门的位置上,正在向车尾张望。
难道是有交警?池杉不由自主地也向车尾看去,原来是一辆公交大巴缓缓地驶入车站,车头上的编号正是池杉能够乘坐的两个线路中的一个。
“我靠……”还没等池杉表达一下气愤,小巴车又是一个急刹车,所有乘客的额头都重重地撞在了前排座位上。然后随着车辆的停止,再向后一仰,后脑勺也和座椅背来了个亲密接触。这小巴司机,该不会是颈椎病医院的托吧。
“华强北这里,就是这么堵车的啦……”售票员操着广东普通话开始在车厢里挨个收钱,倒确实没有多收,都是上车前讲好的价格,池杉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下来。
七月份的深圳,正是这座热带城市一年中最热的季节。要说气温,其实深圳还不如北京,甚至比池杉更熟悉的西安都还要低一些。深圳的热,主要体现在“湿”和“晒”两个方面,充分的体现出热带特色。
小巴车上没有空调,如果开动起来,窗外的风吹进车厢,乘客们也还算勉强可以接受。可是一旦停下来,阳光立刻把坐在窗口的乘客,照的如同放大镜下的蚂蚁。于是,乘客们纷纷拿出随身物品遮阳,有些是太阳伞,有些则是报纸,但没有人敢用皮包之类高价值物品遮阳,因为从窗口被人抢走财物的事情,随时都有可能发生。
池杉虽然也在窗口位置,但经常在学校踢足球的经历,让他还算是抗晒。此时,池杉更感兴趣的是深圳的街景。
这里是华强北电子市场,他在暑假里曾经去过很多次,但他对深圳的了解也到此为止。从此向西的几个地名,华侨城、科技园、蛇口对他来说还都是几个意义不明的名词而已。
前方的红灯变绿了,车流开始动了,刚才还在窃窃私语或者自言自语的乘客,也随之安静了下来,但是好景不长,没过一分钟车子又停了下来。
“怎么走走停停啊?还走不走?”
“老板,红灯啊……我也没办法的啦,过了前面上海宾馆就好了……”
车厢后面传来售票员和乘客的对话,这种结果显而易见地问答,似乎略略地带来了些凉风,让车厢里面没有那么炎热了。
但池杉的运气很不好,一束阳光被窗外商场幕墙反射,正好晒在他的眼睛上,晃得他睁不开眼。池杉低下头在背包里摸索。
钱包?不敢,一个小时前在公交站台上看到的偷钱包还历历在目。
毕业证?太小了,而且太重要不能用这个。
报纸?太软了,挡不住窗外吹来的热风。
“就这个吧!”,池杉从背包里掏出了绿色绒布封面的日记本。日记本的尺寸不算很大,但封面封底都是硬皮的,举在眼前简直就是一块盾牌。池杉躲在这块盾牌之后,终于看清了窗外的景色。
正对池杉的天虹商场的外墙上,挂着一排巨幅的服装广告,个个衣着时尚的俊男美女,一水的老外面孔。池杉看着这一堆模特组合,突然噗呲一声笑了,想起了毕业设计项目组一个女同学对时装广告的评价。
广告上是中国模特,几乎肯定是外国品牌。
广告上是外国模特,可能是外国品牌,但更可能是中国品牌。
小巴再次起步,随着视角的变化。天虹商场的侧面广告也露了出来,这次只有一幅广告。广告上没有人物没有产品形象,只是在红色的背景下几个白色大字“金蝶ERP”。要不是池杉是计算机专业,对国内几家大软件公司都算是熟悉,简直要以为这是家走日式极简风格的服装品牌。
“ERP?”池杉放下了绿色绒布封面的日记本,现在小巴车已经过了岗厦,路边已经是一片空地,没有建筑物的反光,也就不需要盾牌了。池杉把日记本装回背包,顺手掏出刚才那张报纸来打发时间。就在打开报纸的一瞬间,池杉捕捉到了报纸上的一段文字,标题是“从MRP到ERP”。
“ERP是企业资源计划的英语缩写,简单说就是把企业的人财物都当作资源,通过合理配置来实现最高效率的生产。这个生产可以是制造,也可以是仓储、销售等任何环节……”
两个小时后,在科技园的一家公司里,池杉对着人事部的中年妇女侃侃而谈,这些内容就是刚刚从报纸上看到的,只不过是用池杉自己的话说出来。
“老区?你看……”中年妇女带着点惊讶,看了看旁边座位上的一个胖子,似乎是征求胖子的建议。
胖子点了点头,接过了话头:“你做过企业管理相关的软件?”
池杉完全没有思考的点了点头,其实在今天之前,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,但刚才他自己的那一番话,好像点醒了自己。
“我大三的时候给一个客户写了一个进销存软件,用的是Foxbase。”
“哦……进销存”这话引起了胖子隔壁的男人的兴趣,刚才还靠着椅背的身体略微挺直了一些。
池杉向男人笑了笑,算是打了个招呼,继续补充。
“客户是卖珠宝的,在北京的十几个商场有专柜,每天都有买卖操作要记录。我做的这个系统,就是管进货、销售和存货,还有一点财务功能,比如日记账库存价值什么的。”
“还真是个进销存,那你们软件放在哪里?有多少用户?和商场专柜怎么交换数据?”男人兴趣更浓了,他年龄估计也就三十出头,问题直奔要害。
“软件放在燕莎,就是客户公司的办公室里。用户就一个人,说是财务,我看她什么都管。商场每天上班后,打电话回公司通报上一天的销售情况,财务这个人输入软件。”
“打电话?这忙得过来吗?”男人有点迷惑,看了看胖子,似乎在寻找共识。
“忙得过来!”池杉从两人的眼神中,猜出了他们的疑惑,“卖珠宝的,我记得最便宜的手链进货价都要七百多,销售价基本上是加个零。所有商场加起来,正常每天也就卖个几十件,当然节假日会多一点。”
池杉对面的几个人发出一阵惊叹,然后笑了起来,不知道是因为数据量小,还是因为珠宝利润的离谱。
“那你觉得这个软件开发过程中,最难的事情是什么?”胖子又补充了一个问题。
池杉抓了抓脑袋,他不是很确定要按照一般面试规则走,还是要说真话。要是按照一般面试规则走,应该找个技术问题来说,比如需要同时更新多个数据,但是更新到一半出错了怎么办。不过今天只是在公司内部分部门,他还是决定按照真实想法来说。
“就当时那个项目来说,是物料的定义问题。”这个问题让池杉加了很多个班,包括两个通宵,还有好几次从海淀到燕莎的来往奔波。
“客户原来进了货,就按照品名来登记成一个物料,比如10克18K金手链,但这个名字下面的手链,可能造型纹路是不一样的,卖了一个到底是哪一个就不知道了。再加上专柜之间调货、客户退货、专柜退回公司等特例,实际上公司只能管一个总数大数。财务把他们的数据录入我们这个软件的时候,光是和专柜对数据就花了一个星期。我觉得,这个软件里什么叫一个物料,就是最重要也是最复杂的事情。”
胖子好像很满意池杉的解释,没等池杉说完,就朝着中年女人招了招手:“吴姐,改一下分配方案,这个人给我吧。”
被叫做吴姐的女人看了另外两个人一眼,得到了一个点头,也朝着池杉点了点头:“以后你就分在区经理的部门,ERP部”。
报到后来的程序都没有值得回忆的,在人事部签了合同拿了门卡,认领了办公座位,然后就是等着第二天开始的新员工培训。
按照区经理的说法,公司里面其他员工都在办公室里工作,而他的这个部门几乎所有员工都在客户那里上班,因此办公室内没有老同事可以认识,甚至他自己都要马上赶回客户那里。因此,第一天剩下的时间,池杉只能坐在空空如也的办公桌前发呆。
看着周边一片空座位,池杉感到十分的无聊,从包里掏出那张神奇的报纸又看了看。这段不长的文字,让池杉把兼职经历中的很多想法融会贯通,然后上升到了一个他自己都感到吃惊的高度。显然,最终改变了他被预定的分部门安排。而这一切的引子,甚至还要追溯到广告牌,射进他眼睛的阳光,还有他遮阳的那个日记本。
想到这里,池杉拿出那本绿色绒布面日记本,抚摸了一下日记本封面的火焰伤疤。打开日记本,从里面拿出一封信。这是他在大学最后一个晚上写的信,因为一直没有碰到邮筒,所以跟着他从北京海淀到了深圳科技园。
这封信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,是他最近发出去的众多书信中的一封而已。大学毕业去深圳工作,总得要和有通信联系的人通报一下新联系地址。在没有手机、微信、QQ的年代,每次联系地址的变更都必须及时通报,否则很容易失去联系。
人事部给池杉的文件很多,合同、员工手册、银行开户要求等等,装在一只大号牛皮纸档案袋里。池杉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,零零碎碎铺满了桌面。池杉把绿色绒布面日记本放进档案袋,拿起一卷胶带纸,仔细地把档案袋封了起来。
档案袋的尺寸刚刚好,轻轻摇晃一下里面传来细碎的碰撞声。池杉知道,这是夹在日记本里面的照片滑了出来。
“等有了自己的房间,还是应该放在自己的床头柜或者书柜里更合适。不管怎么样,这都是一个新的起点了。”
等收拾完毕,池杉重新坐回办公桌前,翻了翻还没有封口的信封,拿出钢笔在信封的首页上写下:陕西省西安市……袁丽收。
1998年7月的北京,如同一口架在烈焰上的巨锅,暑气蒸腾。白晃晃的日头炙烤着横平竖直的街巷,沥青路面软塌塌的,蒸腾起扭曲的热空气。蝉鸣撕扯着空气,声浪一阵高过一阵,与四环路工地上的水泥搅拌机轰鸣,还有中关村工地上打桩机沉闷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,仿佛这座城市正吃力地挣脱某种束缚,要将骨架撑得更大。
家属院的槐树下,摇着蒲扇的老人眯着眼打盹,收音机里模糊地播放着关于南方洪水的消息。教学区最后一遍下课电铃已经结束,原本安静的教学楼里,充斥着课桌移动时木头和水泥的摩擦声,还有各种年轻的、南腔北调的声音,隐约能听到对今晚世界杯比赛的争论。
在这冷热交替、新旧撕扯的寂静黄昏,一个时代正屏住呼吸,等待着一场壮丽的日落,或者是一个王朝的终结。
北京理工大学的11号宿舍楼,其形状像是一个C字。宿舍的出入口开在C字的左面,而C字右边合围成的空间是一片稀稀拉拉的小树林。
11号楼的学生到这里来,要绕着整个宿舍楼转一圈。而其他宿舍楼的学生,一般情况下也不会来,因为这里的树木并不茂盛,不利于隐蔽。曾经有不开眼的小情侣在这里约会,没想到遭到了半个宿舍楼的围观。
正因如此,这个小树林逐渐变成了一片荒地。除了军训时候大队人马开来拔草和打扫卫生,其他时候几乎无人光顾。
不过,今天的小树林却是另一种热闹,人头攒动,浓烟滚滚。每个毕业季固定节目,毕业生大甩卖已经结束了。能卖的旧书旧货都已经卖出去了,卖不出去、不能卖、不敢卖而且又不能带回家的东西,至少有一半今天都要火葬在这片小树林里。
“三木!在这里呢,怎么才来?”王居向着池杉招了招手,把身边的一块空地让出来。男生宿舍里,通常都不会一本正经的叫名字,那样就显得生分了。因此,池杉被叫做三木,而王居更多的被叫做王局长。
池杉一屁股坐下,手里拎着的两个塑料袋重重地摔在地上,一堆作业本习题集从塑料袋里面滑了出来。
“这不是收拾东西吗,其他人呢?”池杉四下里瞧了瞧,并没有看到宿舍的其他兄弟。
“放心,我已经安排好了,他们已经去京工餐厅占位子去了。”王居慢悠悠地回答,语气听起来至少是个气象局的局长。
“占位子需要六个人?”池杉把几本作业本扔进了面前的火堆,火焰立刻就吞没掉了作业本上的《线性代数》几个字。
王居依然慢悠悠地回答,语调里面带着点天津味:“也不嘛都是去抢座儿,那俩傻小子还得先奔女生宿舍递假条。备不住啊,咱这头都吃上热乎饭了,他们还在那儿跟姑娘们磨叽呢,整得跟天津包子铺排队似的——没个准点儿!”
池杉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,继续把写着《离散数学》和《操作系统》的作业本扔进火堆。
小树林里,这样的火堆还有十几堆,每一堆都围着几个男生。每一簇火焰都在大口吞食着家长交的学费,学生们曾经抓掉过的头发,以及青年男女纯真和笨拙的感情。
“再给大家半个小时,时间到了我们要强制灭火!现在是火灾高发季节,请大家理解。”手持扩音器的声音响起,池杉和王居顺着声音看过去,一个带着红袖箍的辅导员,带着两个手提灭火器的保安,出现在小树林边上。
王居把手上厚厚的一摞信件扔进了火堆,火焰被短暂地压了下去。信件才是今天的主角,作业本教科书什么的,其实只能算是个陪葬品。然后,王居把池杉的塑料袋打开,掏出里面的东西,一件一件地丢进火堆,内容基本上和王居自己的差不多。
隔壁的一圈人里面,突然有个人喊池杉的名字。池杉转头过去,是对门宿舍的张洋在喊他。张洋和池杉是同班同学,而且他们是系排球队的二传和主攻,关系仅次于同宿舍的几个兄弟。
“你哪天走?”张洋对池杉扬了扬下巴,然后把一本《高等数学》课本扔进他们那一圈的火堆。
1998年,中国高校还没学会美国同行那套改页码的把戏,这些基础学科的课本很多年都不变,理论上确实可以卖旧书。但理工科院校全员都要学高数,卖方太多买方有限,供求关系严重失衡。
池杉走过去蹲在张洋身边:“明天早上,10点的火车。”
“这么早?我还说找你一起打场球呢,以后估计就没机会打排球了。”张洋惊叹了一声,把一个排球递给池杉。这是一个他们一起用过的排球,因为磨损严重被体育老师淘汰,被他们两个捡了回来自己打着玩,已经快要看不出排球的样子了。
“家里有点事,干脆就早点回去。”池杉敷衍了一句,把排球又递了回去。张洋看都没看,直接把排球扔进了火堆,很快一股塑料燃烧的臭味就散开了。
“学校里的排球场,都她妈改网球场了,以后哪还有地方打排球?”张洋盯着火堆冷笑了两声,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来是落寞还是伤感。
池杉站起来,在张洋肩膀上拍了两下,他知道张洋没有说出来的后半句。不仅是没有场地,更是没有人了。作为一个小众运动,打排球的人即便在学校里也少得可怜,偏偏这个运动门槛还比较高,不是新人可以随便凑个数的。每次排球赛,池杉和张洋都要打满全场,替补队员别说组织进攻了,连一传都没几个到位的。
池杉坐回到王居身边时,自己拎来的两个塑料袋已经空了。各种作业本和卖不出去的教科书,都已经被王居一股脑地丢进火堆。现在只等着火焰从被压制的状态苏醒,把这些承载了知识的纸一口吞下,然后化作灰烬还给老师们。
“你不用去找……那个谁请假?”池杉用肩膀顶了一下王居,这家伙在毕业设计的过程中,居然勾搭上了同组的系花,前几天带着系花参加了宿舍聚餐,关系算是在兄弟们这里过了明路。引得宿舍里的其他男生,在卧谈会上一连串的唉声叹气,都为自己没去王局长那个课题组感到悔恨不已。
和预想的不一样,王居既没有回击也没有调侃,叹了口气然后站了起来:“都烧完了吧?走吧,最后的晚餐。”
池杉站了起来,他看到火焰已经沿着散开的书页,爬上了教科书、作业本和信件堆起来的小山。在这座小山的顶上,有一本绿色绒布封面的日记本,在火焰黄色的光芒里,被映衬得闪闪发亮。
“走吧!”王居已经走出了两步,回过头来催促池杉。
“还有5分钟,时间到了我们要强制灭火,请同学们抓紧时间。”手持扩音器的声音再次响起,两个保安拎起了原本放在脚边的灭火器,用行动向学生们强调最后通牒的权威性。
“等什么呢?”王居不耐烦地催促,然后开始向着小树林外移动。
“来了!来了!”池杉应了一声,目光依然注视着火堆。也正在此时,火焰像是章鱼的触手,翻卷蠕动着伸向了绿色绒布面日记本。
然而,火焰章鱼还是迟了零点一秒,触手的前半截已经抓住了日记本,但后半截被生生地打断了。池杉从火堆里抽回了手,看了看手中的日记本。日记本的书页完好,只是封面上被印上了一个形似火焰的伤疤。
“你不去北外跟‘澡票’告个别?”王居看到池杉从火堆中抢回日记本,但没有在意。
“之前打了个招呼,中学同学就不用散伙饭了,这两天喝得我头疼。”池杉用拳头砸了砸自己的头顶。
广义上的大学散伙饭,是由一系列的饭局酒局组成的。
足球队,一起喝一顿。
毕业设计项目组,一起喝一顿。
老乡会,一起喝一顿。
同班同学,一起喝一顿。
玩得特别好的朋友,一起喝一顿。
联谊宿舍,男生倒是很想一起喝一顿,就是女生不答应。
各种维度算下来,在最后的一个月里面,每个人其实都已经吃了很多次散伙饭。池杉宿舍的散伙饭,加上作为家属的两个女生,已经喝过一次了。
今晚,是狭义上的散伙饭,也就是只有同宿舍的八个人。明天早上王杰和池杉第一批离校,然后是剩下陆陆续续的六个人。
几天后,宿舍会被重新粉刷,完全消灭掉八个人四年的痕迹。然后作为1998级新生的宿舍,分配给另外八个毛头小伙,就和他们1994年夏天来到这里一样。
“今天都是自己人,不喝酒了!”徐奕华的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响应,于是,散伙饭没有酒,大家喝起了可乐。
最近喝酒的频率太高,基本上每个人都已经醉过至少两次。上次广义宿舍散伙饭,喝倒的一个壮士,以一己之力污染了半个操场。据说体育老师至今还在寻找罪魁祸首,要把校足球队战绩不佳的原因扣在他头上。
没有酒精的伤害,也就少了酒精的助力,那天的晚餐吃得理智有余感情不足。少了一些肝胆相照的酒话,多了一些认真准备的,半真半假的场面话。如果有人写下来,放在三十年后再看,这些话倒是比那些醉话更有意义。
徐奕华一边从酸菜鱼里面捞鱼片,一边好奇地问道:“王杰,你和韩玉森明天一起走?这算是正式上门见家长?
王杰和韩玉森是班级内的第一对组合,谈了四年没什么轰轰烈烈的事迹,倒是顺利地活到了毕业。前几天,王杰爸就已经开车到了北京,请宿舍其他男生吃了个饭,韩玉森作为正式家属作陪,场面如同婚宴。
“王杰玉森,你们两个应该敬其他兄弟一杯……”
“我替两个孩子,敬大家一杯……”
“我替王杰,再敬大家一杯……”
“王杰你愣什么,也敬大家一杯啊……”
“玉森你也应该敬大家一杯,让王杰替你喝……”
那天其他七个人差点被王杰爸喝死,印象深刻,山东人的豪爽和酒量,还有酒桌上那么多不可拒绝的理由,没想到在毕业前提前领教了。
王杰抿了一口可乐,强行解释道:“就是顺路去我家那边玩一圈,以后怎么样还不好说呢,我可没把握能和她过一辈子。”
王杰的回答引起了大家的不满,纷纷喝了可乐表示,这话说的太外交部了,人民群众不喜欢。
“那你呢?翟刚!”张士华转向另一边的翟刚,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。最近宿舍里聊天,总是从有正式女朋友的翟刚和王杰开始,毕竟毕业是结婚还是分手,对他们两个人是苦恼,对其他人来说就是劲爆的八卦。
翟刚放下手中的筷子,认真地说:“我先和魏芳华一起去她家,然后我回北京她去深圳。”
翟刚是北京人,魏芳华则来自大西南的山区,外地学生通过正规途径留京,难度比较大,他们稍微努力了一下就知难而退了。
“然后她去深圳?你们这个安排是图啥呢?我就看不懂了。”宋宜操着他的东北口音,皱着眉一脸困惑。宋宜和魏芳华上一个寒假都去了深圳找工作,因此他对魏芳华的毕业去向很清楚。
“好嘛!你在北京,她去深圳,有你们这么团聚的?”王居也附和道,明明是个疑问句,用天津口音说出来就好像是在说相声一样。
翟刚无奈地两手一摊:“这不是没办法留京,只好曲线救国吗。”
1998年毕业的大学生,正处于包分配和自主择业两种机制的转型期,因此有些学生会被分配到指定的单位,而另一些学生则要自己找有人事权的单位接收。
毕业生两个人想要通过分配去同一个城市,确实是有点难度。但是,走自主择业的路子,特别是不要户口不要档案的企业,其实也不难。因此,这两个人的选择,实在是让其他兄弟们看不懂。
宋宜夸张地叹了口气:“平常你们俩把11号楼到5号楼叫异地恋,现在把北京深圳48个小时火车叫曲线救国。你这疙瘩标准弹性也太大了吧!”东北话的幽默感,立刻引得众人哈哈大笑。
“异地恋那不是女生宿舍不让我进吗?距离虽短但是阻力大啊!”翟刚的解释,引起了更多的笑声。
笑声未落,张士华就来补刀:“按翟刚的标准,咱们学校除了异地恋,就只有同性恋了。”
这次连翟刚都一起哈哈大笑,大伙一起碰了可乐,终于有点平时宿舍卧谈会的感觉了。
不过笑过之后,张士华还是没有忘了主题:“那你这是去魏芳华家,就算是正式见家长了吧?”
“对啊!见家长!我是认真的!三木帮我问过,深圳那边调户口的程序,大概也就是半年左右办完,顶多一年时间。我们准备最多两年,要么我过去,要么她过来。反正啊,不能让她的户口留在那个山沟里。”翟刚说得郑重,仿佛同宿舍其他人也是家长之一。
魏芳华来自西南山区的某个军工企业,按照哪里来哪里去的分配策略,如果同省有军工企业要人,她就必须分配回去。为了避免这种最坏的结果,魏芳华和宋宜一样,在深圳找了一份工作。深圳的政策比北京略强一点,可以调户口。
其他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仿佛被翟刚的一顿拍胸脯给震住了。过了好几秒钟的冷场,王居提出了自己的疑问:“虽然深圳户口也比较值钱,但是从深圳调北京还是一样麻烦。没有留京指标可以不要户口,反正最终结婚是可以调户口的。所以,你们这一通操作,除了先异地两年,好像没什么区别啊?”
这也是大家的疑问,就算是在最坏的情况下,魏芳华到分配单位走个程序,立刻辞职然后再回到北京找工作,似乎才是最现实的方案。
没等翟刚回答,王居带着几分担忧,又提出了一个新问题:“放在深圳,你放心吗?就魏芳华那个性格,哪天不折腾点事情来?还有……”
“三木帮忙看着点……”翟刚打断了王居,然后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池杉。
池杉连忙摆手:“别!这个责任我可负不起……让水鸭负责看管吧,水鸭合适!”
“累个拉个不行的啊~~”外号水鸭的李水甲也赶紧推辞,他的韶关味粤普,经过了四年的北京话熏陶,变得发音更加诡异了,出了这个宿舍就需要翻译。
“人魏芳华那叫性子哏儿,招人待见。要说容易变心,我说的是你介个!”王居后面的话,被更大的一片笑声吞没了,所有人笑得肆无忌惮,把可乐碰出了茅台的感觉。
校园爱情的玩笑不能一直开下去,笑过之后徐奕华转换了话题:“池杉,你直接去深圳,还是先去西安?”
“直接深圳去公司报到,我想尽快适应一下。”池杉轻声回答,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。
“那你就是咱们宿舍第一个上班的了!来来来,干一杯!”王居举起了酒杯,虽然里面装的是可乐,但没有妨碍八个杯子重重碰在一起,可乐四溅,粘在衣服上黏黏糊糊的,就像这大学四年的回忆。
那天的散伙饭吃得很快,天天聚在一起的八个人,早就相互熟悉到了没有个人隐私,大家又没到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年龄。因此饭局结束时,距离正常熄灯还有很久。
两个有女朋友的家伙在半路就溜号了,完全没有把最后一次通宵聊天的约定当回事。回到宿舍,又有两个人去别的宿舍打牌,于是宿舍里只剩下几个喜欢安静的人。
毕业生宿舍有很多特权,比如说不再熄灯,通宵供电,你可以通宵打游戏,尽情地享受最后一点大学时光。还有大门洞开,想几点钟回来就几点钟回来,女生宿舍楼前难舍难分的告别,至少在这几天可以暂时消失。
但这些都跟池杉没有什么关系,他的全部行李都已经寄出,只剩下几件随身物品等着他明早装进背包就可以出发。而今晚,他既没有需要告别的女朋友,也没有想要最后疯狂一次的麻将瘾或游戏瘾。
池杉从枕头下拿出绿色绒布封面的日记本,这是刚才他从火堆中抢救回来的,也是几个小时前他收拾出来准备焚烧的,不过最终,他还是决定继续保存。
池杉把背包翻出来,把日记本放了进去,顺便再次检查了一下背包里的东西。除了明早还要使用的牙刷牙膏,其他东西应该都已经在背包里了。这时候,池杉的手指摸到了一个信封,他想了起来,这是昨天他准备写的一封信,但因为被张洋拉去喝酒,一个字都没有写就放了进去。也许剩下的这一点时间,可以用来写大学时代的最后一封信。
睡在我上铺的兄弟
睡在寂寞的回忆……
一阵吉他声伴着几个男生低沉的歌声飘来,然后歌声越来越响亮,走廊上以及附近宿舍里,更多的男生加入到这场合唱中。
我独自走过你身旁
并没有话要对你讲
我不敢抬头看着你……
另一把吉他从另外一个方向响起,接上了刚刚落下的歌声,很快又在宿舍里引起了一阵共鸣。
男生宿舍里的演唱会一曲接一曲,每一首歌最后都演变成为各种嗓音的嘶吼。池杉在合唱中,很快就写完了信,他把信纸塞进信封,却发现胶水不翼而飞,不知道是被打包进了行李还是丢进了垃圾桶。这时,演唱会已经进行到了尾声,一个沙哑的男声合着吉他琴弦唱着《恋恋风尘》。走廊上一片寂静,没有人合唱,都在倾听。
当岁月和美丽已成风尘中的叹息
你感伤的眼里
有旧时泪滴
相信爱的年纪
没能唱给你的歌曲
让我一生中常常回忆……